衝出幻霧迷陣的甬道,眼前驟然開闊,卻又被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壓抑的景象所取代。
這裡不再是地下溶洞的封閉空間,而像是一個被無形力量硬生生從山脈腹地“掏”出來的、巨大無比的地下穹窿!穹頂高遠,呈暗紅色,並非岩石,倒像是某種半透明的、凝固的琉璃質,其中彷彿封印著流動的暗紅火焰,散發出灼熱而詭異的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暗紅,如同沉入血海之底。
穹窿中央,地面並非平整,而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碗狀盆地。盆地的“碗底”,便是那暗紅光芒最主要的來源,也是那令人靈魂戰慄的複雜氣息的源頭——
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蒼涼的古老祭壇!
祭壇整體呈圓形,直徑至少超過百丈,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暗沉如鐵、卻又隱隱流動著暗金色澤的奇異巨石壘砌而成。巨石表面佈滿風霜侵蝕、歲月磨礪的痕跡,許多地方已經龜裂、坍塌,但依舊能看出其原本渾然一體、巧奪天工的構造。祭壇並非簡單的平臺,而是分為多層,每一層都有寬闊的臺階相連,臺階兩側豎立著巨大的、已經斷裂或歪斜的石柱,柱身上雕刻著難以辨認的、如同火焰升騰般的古老紋飾。
而在祭壇的最頂端,也是整個穹窿的最低點,矗立著一座最為高大的、形似火焰又似某種巨鳥展翼的主碑。主碑高達十餘丈,碑身同樣佈滿裂痕,頂部甚至缺失了一角,但依舊散發著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古老而威嚴的氣息。主碑正面,隱約可見幾個碩大無比、如同用熔岩澆鑄而成的古老文字,筆畫狂放,氣勢逼人,即便殘缺,也讓人望之心悸。
更讓雲昭與蕭硯心神劇震的是,整座祭壇,從基座到臺階,從石柱到主碑,到處都刻滿了密密麻麻、複雜玄奧到極點的符文!這些符文與地下溶洞祭壇上的符文一脈相承,但更加完整,更加深奧,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也強大了何止千百倍!雖然大部分符文已經黯淡無光,甚至被某種汙穢的力量侵蝕、覆蓋,變得模糊不清,但殘存的部分,依舊在暗紅的天光下,隱隱流淌著不屈的、灼熱的光芒,與穹頂的暗紅火焰隱隱對抗。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混雜著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悲愴,瞬間攫住了雲昭的心臟。髮間的涅盤簪,此刻已經燙得如同烙鐵,劇烈地顫動著,發出低沉而悲慼的嗡鳴,彷彿在呼喚,在哀悼,在渴望著甚麼。
而蕭硯,在看到祭壇整體風格,尤其是那些火焰般的紋飾和部分尚可辨認的符文時,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炎族先民的‘聖火祭壇’!是真正上古時期,祭祀火焰至尊、溝通天地神力的所在!”蕭硯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震撼,“看這形制,這符文……與族中古籍記載的、早已失落於歷史長河的‘南離聖壇’幾乎一模一樣!此地,果然就是上古南離燼土,神魔戰場的核心!”
他快步上前,不顧危險,來到一處相對完好的石柱前,伸手撫摸著上面一道雖然黯淡、卻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火焰形符文,指尖灌注一絲微弱的炎帝真火。
“嗡——!”
符文彷彿被喚醒,驟然亮起一瞬,雖然光芒微弱,轉瞬即逝,卻散發出無比精純、無比古老的火焰氣息,與蕭硯的炎帝真火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同時,柱身上更多的殘缺符文似乎被引動,明滅不定,隱約構成了一幅幅流動的畫面——有身披赤甲、駕馭火焰戰車的巨人征伐四方;有萬民圍繞聖壇跪拜,聖火沖天而起;也有毀天滅地的災難降臨,聖火黯淡,祭壇崩毀……
“沒錯!這絕對是炎族失落的最重要聖地之一!”蕭硯收回手,臉色卻更加凝重,“但祭壇被嚴重汙染、破壞了。你看這些符文,”他指向主碑和許多基座上的符文,那裡覆蓋著一層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陰冷邪惡氣息的漆黑汙跡,“被魔神怨念和陰煞魔氣侵蝕了。而且,祭壇的核心——那尊應該供奉在主碑前的‘聖火源鼎’不見了!支撐整個祭壇運轉的‘地火靈脈’也似乎被截斷或汙染了!”
雲昭順著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主碑前方,本該是祭壇最核心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凹陷,形狀正像一尊大鼎。而整個祭壇底部,隱隱有數道粗大的、如同血管般延伸向地底深處的暗紅色脈絡,但此刻這些脈絡大部分已經斷裂、枯萎,或者被漆黑的汙穢之物堵塞,只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灼熱能量,還在艱難地流淌。
“幽冥殿……”雲昭立刻明白了。那消失的“聖火源鼎”,很可能就是被幽冥殿取走了!或者說,那就是“陽炎石”的真正形態或核心部分!而截斷、汙染地火靈脈,更是釜底抽薪,徹底癱瘓了這座上古封印大陣的重要組成部分!
“不止如此。”蕭硯目光如電,掃視著祭壇周圍。在祭壇外圍的盆地斜坡上,散落著許多巨大的、奇形怪狀的骨骼化石,有些像放大了千百倍的妖獸,有些則完全不屬於已知的任何物種,散發著古老而兇戾的氣息。更遠處,一些巖壁上,還有著巨大而猙獰的爪痕、灼燒、穿刺的痕跡,彷彿經歷過一場難以想象的慘烈大戰。“這裡不僅是祭祀之地,更是上古那場神魔決戰的最終戰場之一!祭壇,很可能就是封印的核心陣眼所在!神鳥(或鳳凰)的殘存神力,結合炎族先民匯聚的聖火之力,以此壇為基,將魔神殘軀與怨念,鎮壓在了這山脈的最深處!”
他指向穹窿最深處、暗紅光芒最盛、也是氣息最混亂邪惡的方向。那裡,隱約可見一個深不見底、不斷有暗紅氣流夾雜著漆黑魔氣噴湧而出的巨大裂口,如同大地的一道醜陋傷疤。裂口周圍,空間扭曲,光線迷離,彷彿連線著另一個充滿毀滅與瘋狂的世界。
“那裡,就是‘燼滅火山’的火山口,也是……封印裂隙所在!”蕭硯的聲音沉重無比,“看這噴湧的魔氣和紊亂的能量,封印已經鬆動到了極其危險的地步!幽冥殿不僅取走了鎮物(聖火源鼎/陽炎石),破壞了地脈,恐怕還在 actively 攻擊或腐蝕著封印本身!剛才那恐怖的咆哮和獸潮,就是封印鬆動、魔神殘念外洩的直接結果!”
雲昭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一切,印證並遠超了他們之前的猜想。上古戰場,神魔封印,聖地被汙,鎮物被奪,封印瀕臨崩潰……而幽冥殿,就在這危機的最中心,進行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可能帶來滅世災難的圖謀!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雲昭握緊了拳頭,指尖嵌入手心。不僅是為了宗門任務,為了自身安危,更因為一種莫名的、彷彿源自血脈的責任與悸動。看著這殘破悲涼的聖壇,感受著涅盤簪的哀鳴與渴望,她無法置身事外。
“阻止是必須的,但以我們現在的力量,硬闖封印裂隙,無異於飛蛾撲火。”蕭硯冷靜地分析道,“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幽冥殿此刻的具體位置和行動。他們既然目標是‘陰冥珠’,而陰冥珠很可能就在封印之下,或者與魔神殘骸有關,那麼他們此刻,必然在火山口附近,甚至可能已經找到了進入封印內部的方法。”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殘破的主碑和周圍明滅不定的符文:“這座祭壇雖然殘破,但畢竟是上古聖地,殘留著部分神聖之力,能暫時抵禦魔氣侵蝕,也相對隱蔽。我們可以先在此地建立一個臨時據點,藉助祭壇殘留的力量進一步恢復傷勢,同時……”他看向雲昭,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或許,你可以嘗試溝通這座祭壇,還有你的涅盤簪。你是此地變故的關鍵之一,或許祭壇和簪子,能為我們指引方向,甚至……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溝通祭壇?雲昭看向那座巍峨而殘破的主碑,感受著髮間滾燙的簪子和體內躍躍欲試的涅盤之火。一股強烈的衝動在她心中升起。
是的,冥冥之中,她感覺自己與這座祭壇,有著某種難以割捨的聯絡。那些符文,那悲愴的氣息,那殘存的火焰之力……都在呼喚著她。
“我試試。”雲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祭壇中心,走向那座殘缺的主碑。
蕭硯緊隨其後,警惕地護衛在側,同時仔細觀察著周圍符文的反應。
當雲昭踏上祭壇最高層,站在主碑之下時,整個祭壇似乎輕輕一震!並非物理上的震動,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主碑上那幾個巨大的古老文字,驟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雖然依舊殘缺,卻散發出一種洞穿萬古的威嚴!
同時,雲昭髮間的涅盤簪,自動脫離了她的髮髻,懸浮而起,簪尖指向主碑上某個特定的、看似普通的裂痕。
“嗡——!”
一聲更加清晰、更加宏大的鳴響,從主碑內部傳出!緊接著,以那道裂痕為中心,主碑表面,一幅幅被塵埃和汙跡掩蓋了無盡歲月的殘缺壁畫,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拂拭,逐漸顯現出來!
壁畫的內容,與地下溶洞所見有相似,卻更加詳細,更加慘烈。描繪了聖火祭壇全盛時期的輝煌,萬族來朝,聖火焚天。接著是域外魔神降臨,天地失色,大戰爆發,神鳥悲鳴隕落,炎族先民血灑祭壇。最後,是殘存的聖火與神鳥神力結合,化為通天徹地的封印,將魔神鎮壓,祭壇也因此崩毀黯淡……
而在最後一幅壁畫的角落,雲昭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一處——那裡,用極其古老、卻讓她靈魂顫慄的文字,寫著一行小字,旁邊還畫著一個簡圖,簡圖上,一枚髮簪,正插在一處類似祭壇核心的位置。
那行文字,她完全不認識,但其含義,卻彷彿直接印入了她的腦海:
“鳳血為引,涅盤為匙,聖火重燃之日,封印彌合之時。”
而旁邊的簡圖,那髮簪的樣式,與她手中的涅盤簪,一模一樣!插著的位置,赫然正是祭壇中央、那原本應該擺放“聖火源鼎”的凹陷之處!
鳳血為引,涅盤為匙!
聖火重燃,封印彌合!
這壁畫,這箴言,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雲昭心中所有的迷霧!也讓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與此地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為何涅盤簪會如此渴望回到這裡!
她,就是那“引”與“匙”!這座上古封印的存續與否,或許真的……繫於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