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暗河流淌的水聲,鐘乳石尖端偶爾滴落的水滴聲,以及兩人悠長而輕微的吐納聲,在這片被遺忘的古老遺蹟中迴響。
雲昭與蕭硯各自佔據祭壇的一角,盤膝而坐,全力調息恢復。溶洞內雖然陰冷,但祭壇周圍卻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溫潤平和的能量場,彷彿殘留的上古神力仍在默默庇護此地。這股力量對雲昭的滋養尤為明顯,她體內近乎枯竭的靈力,在《青木訣》的運轉和涅盤簪的引導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著,連神魂的刺痛也緩解了不少。更讓她驚喜的是,丹田深處那絲微弱的涅盤之火,在這環境中竟變得活潑了些許,雖然依舊微弱,卻更加凝實,與祭壇隱隱呼應。
蕭硯的恢復速度同樣不慢。炎族血脈賦予了他強大的肉身恢復力和對火系靈氣的親和,此地雖非火脈,但祭壇殘留的“神聖陽炎”氣息,對他而言亦是難得的補益。他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紊亂的氣息也逐漸平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當雲昭感覺自身狀態恢復了約莫四五成,體內靈力重新充盈,神魂創傷也基本穩定時,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幾乎同時,對面的蕭硯也結束了調息,雙眸開闔間,精光一閃而逝,雖然距離全盛狀態尚遠,但至少已恢復了基本的行動和戰鬥能力。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都明白了對方的決定。
是時候出發了。
他們沒有立刻離開溶洞,而是再次仔細研究了一番祭壇和壁畫。蕭硯以指為筆,用靈力在巖壁上簡單勾勒出黑風山脈的大致地形,並標出了他們目前可能的位置(地下溶洞)、之前遭遇幽冥殿的谷地、以及山脈核心“燼滅火山”的推測方位。
“從這溶洞的結構和暗河流向看,我們此刻應該位於山脈中段偏西的某處地下。”蕭硯分析道,“要前往核心區域,需先離開地下,回到地面,然後向東南方向深入。但外圍獸潮洶湧,幽冥殿耳目眾多,從地面走,風險太大。”
他指向暗河上游,水流湧來的黑暗深處:“暗河是從東南方向流來,源頭很可能接近甚至就在核心區域附近。我們可以嘗試逆流而上,走地下河道,雖更艱難,卻能避開大部分地面上的危險。只是……”他眉頭微蹙,“地下情況未知,可能遭遇地底妖獸、陰脈陷阱,甚至……天然形成的迷陣或絕地。”
“總比在地面成為獸潮和幽冥殿的靶子強。”雲昭果斷道。她握了握手中的涅盤簪,簪身溫熱,對上游方向的呼喚感依舊強烈。“而且,我感覺……上游有甚麼在吸引著它。”
蕭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那就走地下。跟緊我,保持警惕。”
兩人不再猶豫,收拾好所剩無幾的物品(主要是丹藥和靈石),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便踏入了暗河上游冰冷湍急的水流中。
逆流而上的過程,比之前更加艱難。水流越發湍急,水中蘊含的陰寒之氣也越發濃重,彷彿要凍結人的骨髓。河道曲折蜿蜒,岔路極多,如同迷宮。若非有涅盤簪持續傳來的、對某個方向的明確牽引,以及蕭硯偶爾以炎帝真火灼燒巖壁留下細微記號,兩人恐怕早已迷失在這無盡的地下黑暗中。
沿途,他們遭遇了幾波地底生物的攻擊。有拳頭大小、口器鋒利的“盲眼水蛭”,有成群結隊、散發磷光的“腐骨磷蝦”,甚至還有一條潛伏在深潭中、堪比煉氣後期的“鐵線陰蛇”。但在兩人謹慎配合下,都有驚無險地渡過。雲昭新掌握的《藤繞術》和《水鏡術》在狹窄黑暗的環境中也發揮了意想不到的牽制作用,而蕭硯的炎帝真火更是這些陰屬性生物的剋星。
然而,就在他們根據涅盤簪的指引,選擇了一條看似相對平緩、卻更加幽深的岔道,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後,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起初,只是光線變得更加暗淡,連巖壁上稀少的發光礦物都消失了,只剩下無邊黑暗。兩人不得不以靈力凝聚微光照明。但漸漸地,他們發現,手中的照明光暈,似乎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了,照亮的範圍越來越小,光線也顯得扭曲不定。
緊接著,水流聲開始變得飄忽,時而近在耳邊,時而遙遠模糊。巖壁的觸感也變得古怪,時而堅硬溼冷,時而……彷彿帶著一絲不真實的柔軟。
“不對勁。”蕭硯猛地停下腳步,將雲昭護在身後,赤金靈光在體表流轉,驅散著周遭粘稠的黑暗。“我們可能……闖入某種天然迷陣了。”
他的話音剛落,前方原本唯一的河道,竟在兩人眼前,如同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般,盪開層層漣漪,然後……憑空分裂成了三條!三條岔道無論寬度、水流、甚至巖壁質感,都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涅盤簪對三個方向,竟然都傳來了強弱不一的牽引感,彷彿目標分散了!
“是‘幻霧迷陣’!”蕭硯臉色凝重,“地下陰脈鬱結,結合特殊的地磁和水汽,經年累月形成的天然幻陣,能扭曲人的五感,迷惑神識,製造幻象。此陣無固定陣眼,變化多端,極難破解。我們被困住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周圍的黑暗開始翻滾、蠕動,如同有生命般。一陣陣低語、哭泣、獰笑……種種難以分辨的、直透靈魂的詭異聲音,開始在兩人腦海中響起,試圖擾亂他們的心神。眼前的景象也開始光怪陸離地變幻,時而出現猙獰的鬼影撲來,時而變成熟悉的宗門景象誘惑,時而又化為無底深淵在前。
雲昭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神識傳來刺痛,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扭曲。她知道,這是幻陣在侵蝕她的感知。她連忙收斂心神,運轉《青木訣》穩住識海,同時將一絲心神沉入涅盤簪,藉助其溫熱平和的能量抵抗幻音侵擾。
“緊守心神,勿信所見所聞!”蕭硯沉聲喝道,手中木棍光芒大放,赤金火焰升騰,試圖以霸道陽火驅散幻象。火焰所過之處,幻象果然扭曲消散片刻,但很快又從其他地方滋生,彷彿無窮無盡。而且,火焰的消耗極大,以他現在的狀態,難以持久。
“這樣下去不行,靈力耗盡之前,必須找到生門!”蕭硯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三條岔道和周圍變幻的景象,試圖找出陣法執行的規律或破綻。
雲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回想起前世師尊的教導:世間萬陣,無論多麼精妙,其根本在於“惑”。惑人之眼,惑人之耳,惑人之鼻舌身意,最終惑亂心神。破陣之道,在於找到那個不受迷惑的“真我”,或者,找到幻象中最不合理、最違背常理的“節點”。
她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些光怪陸離的幻象,也不再刻意去聽那些擾人的魔音。而是將全部心神,集中於兩點:一是體內那絲涅盤之火帶來的、源自血脈本能的、對某個方向的純粹牽引感;二是自己遠超同階、因兩世為人與涅盤簪溫養而異常堅韌強大的神識。
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出,不再試圖“看”清甚麼,而是去“感受”。感受水流的真實波動,感受巖壁的細微紋理,感受空氣中能量的流動軌跡……同時,她細細品味著涅盤簪傳來的那縷牽引,剝離掉幻陣對其施加的干擾和誤導,追尋著那最本源、最穩定的呼喚方向。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幻陣的力量無孔不入,不斷干擾著她的感知,試圖將虛假的資訊塞入她的神識。她感到頭痛欲裂,識海如同被千萬根細針攢刺。
但她咬牙堅持著。涅盤之火在體內緩緩流轉,帶來清涼與守護,護持著她最後一絲清明。
漸漸地,在一片混亂扭曲的感知中,她“抓”到了一絲不同。
三條岔道的水流聲,在神識的極致感知下,有著極其細微的差別。其中一條,水聲更加“實在”,迴響更有規律,彷彿水流真的在撞擊岩石。而另外兩條,水聲則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空洞”和重複感,像是幻陣模擬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涅盤簪對三條岔道的牽引感,雖然都有,但強度在細微地、有規律地波動著。當她將心神完全沉浸於那縷本源呼喚時,能感覺到,其中一條岔道方向的牽引,其波動節奏,竟與她體內涅盤之火的躍動頻率,隱隱吻合!而另外兩條的波動,則顯得雜亂、滯後。
是了!幻陣可以模擬景象、聲音、甚至靈力波動,但很難完全模擬出她與涅盤簪之間、那種涉及血脈本源的神秘共鳴頻率!那隱隱吻合的波動節奏,就是最大的破綻!是幻象無法完全掩蓋的“真實”!
“走中間這條!”雲昭猛地睜開眼,雖然臉色蒼白,額頭佈滿細汗,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指向那條水聲更“實在”、牽引波動與涅盤之火隱隱契合的岔道。
蕭硯沒有絲毫遲疑。他完全信任雲昭的判斷,或者說,信任她此刻展現出的、那種超乎尋常的破妄能力。他低喝一聲,將剩餘的大部分靈力注入木棍,赤金火焰暴漲,化作一道凝練的火線,如同燒紅的利刃,狠狠斬向中間岔道入口處那片扭曲蠕動的黑暗!
“給我開!”
“轟!”
火焰與幻象碰撞,發出沉悶的爆響。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撕裂的畫卷,劇烈抖動、破碎!三條岔道的幻象瞬間消失,露出後方真實的巖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向上傾斜的天然甬道!而另外兩條“岔道”所在的位置,竟是堅硬的石壁和深不見底的裂縫陷阱!
幻象被破開一角,但迷陣並未完全消散。周圍的黑暗和低語依舊在試圖合攏。
“走!”蕭硯一把拉住雲昭,兩人身形如電,衝入了那條唯一的真實甬道。
在他們身後,破碎的幻象瘋狂蠕動,試圖重新凝聚,但失去了目標,只能徒勞地翻滾。
甬道狹窄陡峭,蜿蜒向上。兩人不再理會身後,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沿著涅盤簪指引的方向,奮力攀爬。
越往上,周圍的陰冷和壓抑感似乎在減弱,空氣中開始混雜著一絲淡淡的、灼熱的氣息,以及……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威嚴的靈力波動。
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天光!並非陽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光芒。
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硫磺、焦土、古老威嚴以及……一絲令人心悸的瘋狂與邪惡的複雜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從上方洶湧而來!
雲昭與蕭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終於抵達了黑風山脈真正的核心邊緣。
而前方,那暗紅光芒傳來的方向,隱約可見一座巍峨、殘破、卻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氣息的古老建築的輪廓,矗立在視野盡頭。
那似乎就是他們此行的目標之一,也是幻陣守護的終點——一座位於山脈核心區域的、比地下溶洞中更加宏偉、也更加危險的——古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