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陰瘴瀰漫的谷底,光線更加晦暗,濃稠的霧氣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動,將血腥氣和死亡的氣息都吞噬、稀釋,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溼冷和死寂。遠處,獸潮的奔騰與咆哮聲彷彿被這厚重的霧氣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更添幾分詭異。
蕭硯將那俘虜拖到一處相對背風、岩石突出的凹陷處,隨手扔在地上。那殺手肩頭的傷口仍在冒著焦煙,赤金色的火苗已被蕭硯以特殊手法暫時壓制,但灼燒的劇痛和靈力被封的無力感,依舊讓他蜷縮著,發出壓抑的呻吟,慘白麵具下的眼睛,充滿了怨毒、恐懼,以及一絲幽冥殿死士特有的、近乎麻木的決絕。
雲昭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緩緩調息,赤陽護心丹和涅盤簪的餘溫幫助她穩定著傷勢和心神。她的目光落在那俘虜身上,眼神冷靜而銳利。經歷了連番生死搏殺,她的心性似乎被磨礪得更加堅韌,即便是面對這陰森詭異的俘虜,也無太多懼意,只有對情報的渴望。
蕭硯站在俘虜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那根青黑木棍隨意地杵在地上,棍尖距離俘虜的面門不過尺許。他沒有立刻發問,只是用那種冰冷、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對方。
無形的壓力,在沉默中瀰漫,比任何嚴刑拷打更讓人心慌。俘虜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眼神中的怨毒被越來越濃的恐懼取代。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散修”,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灼熱霸道的威壓,以及那種對幽冥殿功法天生的剋制,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慄。這絕不是普通的散修!還有那個少女,剛才那赤金色的火焰……
“名字,在幽冥殿的職司,此行目的。”蕭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敲打在俘虜的心頭。
俘虜猛地一顫,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死死咬住,沒有出聲。幽冥殿的規矩,叛變者的下場,比死亡可怕千百倍。
“不說?”蕭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凜冽的殺意。他抬起左手,指尖之上,一縷比髮絲還細、卻璀璨凝練到極致的赤金色火苗,幽幽燃起。這火苗與雲昭之前催動的涅盤真火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內斂,更加霸道,彷彿蘊含著焚滅萬物的本源之力。
火苗出現的剎那,谷底濃重的沉陰瘴都彷彿被逼退了幾分,空氣中響起細微的“滋滋”聲。那俘虜更是如同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傷口處的劇痛似乎都被這靈魂層面的恐懼所掩蓋。
“炎……炎帝真火?!不……不可能!你怎麼會……”俘虜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炎帝真火?雲昭心中一動,記下了這個稱呼。看來蕭硯的來歷,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驚人。
蕭硯沒有理會俘虜的驚駭,指尖那縷火苗緩緩下移,懸停在俘虜焦黑的肩頭傷口上方寸許。頓時,俘虜發出殺豬般的慘嚎!那傷口內被壓制的赤金火苗彷彿受到了召喚,再次活躍起來,與體外的火苗產生共鳴,瘋狂灼燒著他的血肉、經脈、甚至……魂魄!那是一種遠比肉身痛苦更加可怕的、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焚煉之痛!
“啊——!!我說!我說!!”僅僅三息,俘虜的心理防線便徹底崩潰。幽冥殿的酷刑雖然可怕,但至少是已知的。而這“炎帝真火”的灼魂之痛,卻是一種超越他認知極限的恐怖。
蕭硯指尖火苗微微一頓,灼燒感稍減,但依舊懸停在那裡,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我叫影七,是……是幽冥殿‘幽影堂’下轄第七小隊的隊長……外圍成員……”俘虜影七喘息著,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來黑風山脈的目的。”蕭硯重複,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奉……奉堂主之命,攜小隊進入黑風山脈,尋……尋找‘陰冥珠’的線索,並……並探查山脈深處陰脈異動的根源……”影七不敢有絲毫隱瞞。
陰冥珠?雲昭與蕭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這顯然不是他們已知的資訊。
“陰冥珠是何物?與那洞穴中被破壞的陣法有何關聯?”蕭硯追問。
“陰冥珠……是傳說中,由至陰地脈歷經萬載孕育,或是由上古陰屬性神魔隕落後精粹所化的一種奇物,蘊含極其精純龐大的陰冥本源之力。對……對我幽冥殿修煉至高秘法,有難以估量的助益。”影七忍著劇痛解釋道,“至於那洞穴陣法……我們接到密報,說那裡可能是一處上古‘鎮陰煉魔陣’的遺蹟,陣法的核心‘陽炎石’,或許能剋制或封印陰冥珠的力量,也可能……是尋找陰冥珠的關鍵路引。堂主命我們,若尋到陣法遺蹟,務必毀去核心,斷絕後患,並搜尋與陰冥珠相關的線索……”
鎮陰煉魔陣?陽炎石?雲昭心中恍然。這與她和蕭硯之前猜測的“煉邪返元陣”、“淨化鎮封”等功能基本吻合。看來,那洞穴中的陣法,其核心“陽炎石”正是被幽冥殿取走了。他們的目的,是尋找並獲取“陰冥珠”,為此,需要清除可能對其構成威脅或干擾的“陽炎石”。
“密報從何而來?你們如何得知陣法具體位置和破解之法?”蕭硯目光如刀。
“這……小人不知。密報是堂主直接下達,破解陣法的法門也是堂主賜予的‘破陣錐’和玉簡記載……我們只是依令行事。”影七慌忙道。
“那今日為何伏擊我們?”雲昭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影七看向雲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更多的是畏懼:“你們……你們在白日探查了洞穴,還觸動了陣法最後的殘留印記,引動了山脈深處的‘那位’……堂主有令,所有可能干擾尋找陰冥珠,或探查到我幽冥殿行跡之人,格殺勿論。我們原本在撤離,發現你們在崖頂,便想……趁機除掉,以絕後患。”
果然是因為洞穴之事。雲昭心中冷笑,幽冥殿行事果然狠辣果決。
“山脈深處那‘那位’,是甚麼?”蕭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指尖的火苗似乎又明亮了一絲。
影七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甚至比面對“炎帝真火”時更甚。“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堂主只嚴令,絕不可靠近核心區域,絕不可驚擾沉睡的存在……那聲咆哮……太可怕了……那不是我們能觸碰的層次……”他語無倫次,顯然對山脈深處的存在畏懼到了骨子裡。
“你們幽冥殿,此次進入黑風山脈的,共有多少人?實力如何?除了尋找陰冥珠,還有其他任務嗎?”蕭硯換了個問題。
“具體人數不知,但……但應該不止我們一個小隊。堂主似乎對此次行動極為重視。除了我們‘幽影堂’,可能還有其他堂口的人配合。實力……小隊成員大多是築基初期,隊長一般是築基中期。堂主……至少是金丹真人。其他任務……小人真的不知,我們只負責尋找陰冥珠線索和清除障礙……”
金丹真人!雲昭心中一沉。幽冥殿這次的手筆果然不小。一個金丹期的堂主親自關注,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力量介入,這黑風山脈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青鸞宗那些弟子,是你們殺的?”蕭硯冷冷道。
“是……是他們發現了洞穴,觸動了殘陣,我們……我們只能滅口。”影七低聲道。
審訊至此,基本脈絡已經清晰。幽冥殿為尋找“陰冥珠”進入黑風山脈,發現了上古“鎮陰煉魔陣”遺蹟,取走了可能剋制陰冥珠的陣法核心“陽炎石”,並屠殺了無意中撞見的青鸞宗弟子。他們行事隱秘狠辣,對可能洩露行跡或干擾計劃的人格殺勿論。而山脈深處,則沉睡著一個讓幽冥殿都忌憚無比的恐怖存在,雲昭之前的意外觸動,似乎將它驚醒了部分,從而引發了這場恐怖的獸潮。
至於那個神秘的、在幽冥殿之前到過洞穴的“後來者”,影七似乎並不知情。
“最後一個問題,”蕭硯看著影七,眼神深邃,“你們如何與外界聯絡?下一步計劃是甚麼?”
影七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在觸及那縷赤金火苗時,瞬間化為恐懼:“有……有特製的‘幽冥傳訊符’,但需要到固定地點,藉助殘留的陰脈節點才能激發,距離不能太遠。下一步……堂主命我們向‘斷魂淵’方向匯合,據說那裡陰氣最重,可能有陰冥珠的線索……”
斷魂淵?雲昭記下了這個地名。
問話完畢,蕭硯沉默了片刻。影七癱在地上,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死囚。
“你提供的訊息,有些價值。”蕭硯緩緩道,指尖的火苗倏地收回,“但我不能放你走。”
影七眼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瞬間凍結。
蕭硯伸手,在他眉心輕輕一點。一股灼熱卻溫和的力量湧入,影七隻覺得識海一痛,隨即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氣息也變得極其微弱,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假死狀態。
“我封了他的六識和大部分生機,三日內無人施救,便會徹底寂滅。將他留在此地,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也看幽冥殿是否還會回頭找他。”蕭硯對雲昭解釋道,語氣平淡,彷彿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雲昭點了點頭,沒有異議。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影七手上沾滿同門的鮮血,死有餘辜。
處理完俘虜,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谷底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遠處獸潮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沉陰瘴隔絕開來。
獲得的情報不少,但帶來的壓力卻更大了。幽冥殿的圖謀,金丹真人的威脅,山脈深處的恐怖存在,以及那引動一切的、可能存在的“陰冥珠”……這一切,都如同一張巨大的、危機四伏的網,將他們籠罩其中。
“先離開這裡,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蕭硯率先打破沉默,看向雲昭,“你的傷勢,需要時間調息。這沉陰瘴對療傷不利,但暫時也能為我們提供一些掩護。”
雲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點了點頭。前路艱險,但至少,她不再是盲目闖入。有了這些情報,或許能在這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
兩人不再言語,辨明方向,再次沒入那濃得化不開的沉陰瘴中,向著谷地更深處,那未知的黑暗行去。審訊帶來的答案,並未讓前路變得明朗,反而揭開了更加深邃的迷霧。幽冥殿的圖謀,才剛剛顯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