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另一側的坡地,遠比看上去更加陡峭溼滑。雨水長期沖刷,加上獸潮奔逃的踩踏,讓地表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泥濘不堪的腐殖質。蕭硯一手緊攬著雲昭,另一隻手時而以木棍點地借力,時而抓住巖縫中突出的樹根或藤蔓,身形矯捷卻沉穩,快速向著下方那被濃霧籠罩的山谷降去。
雲昭被護在懷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蕭硯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以及他手臂和腰腹傳來的、穩定而有力的支撐。剛才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戰鬥,蕭硯展現出的雷霆手段和對幽冥殿功法的絕對剋制,固然讓她心驚,但此刻,這種無聲的保護,卻讓她冰冷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絲。她知道,自己之前的貿然舉動惹下了大禍,但至少此刻,她並非獨自一人面對。
赤陽護心丹的藥力在她體內持續化開,溫養著受損的心脈和神魂。涅盤簪也傳來陣陣暖意,撫慰著她透支的精神。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恢復了些許行動和思考的能力。她努力睜大眼睛,觀察著下方的地形,同時將殘餘的神識盡力外放,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無論是來自緊隨其後的獸潮餘波,還是可能潛藏在霧中的其他威脅。
“小心腳下,有暗坑。”蕭硯的傳音忽然響起,同時帶著她向側方橫移了半步,避開了下方一處被枯葉覆蓋、實則深不見底的裂縫。
“多謝。”雲昭低聲回應,同時注意到,隨著高度的下降,周圍瀰漫的那種灰白色霧氣越發濃郁,能見度已不足五丈。這霧氣冰冷潮溼,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鐵鏽混合著腐朽草木的古怪氣味,與山脈中其他地方瀰漫的陰寒氣息略有不同,少了些邪異,多了種沉滯的死寂。難怪那些瘋狂的妖獸都在本能地避開這裡。
“這霧……有些古怪。”雲昭傳音道,試圖以神識穿透,卻發現霧氣對神識竟有相當的阻隔和削弱作用,原本能覆蓋十數丈的神識,此刻被壓縮到了七八丈範圍。
“嗯,是‘沉陰瘴’,由地底陰脈散逸混合特殊地質的水汽形成,能阻隔靈力感知,侵蝕生機。久處其中,會氣血凝滯,靈力運轉不暢。跟緊我,不要吸入太多。”蕭硯解釋道,速度不減,但周身那層內斂的赤金光暈似乎明亮了一絲,將靠近兩人的霧氣微微驅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相對清新的空間。
就在兩人即將下到谷底,踏入那片被濃重“沉陰瘴”籠罩的亂石灘時,異變再生!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側後方、上方,數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比之前懸崖上的偷襲更加密集,更加刁鑽!不再是弩箭,而是一種更加陰毒、速度更快、軌跡飄忽不定的“透骨釘”!釘身烏黑,隱現幽綠磷光,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更有一張散發著腥甜氣味、由無數細密黑絲編織而成的、近乎透明的大網,悄無聲息地當頭罩下,封死了向上和側方的所有退路!
是幽冥殿的人!他們竟然沒有放棄,反而趁著兩人下崖、身處半空、地形不利、且被沉陰瘴削弱感知的絕佳時機,發動了第二波、更加致命的襲擊!而且,看這出手的聲勢和配合,人數比剛才更多,至少還有五六人埋伏在側!
蕭硯眼神一寒。他此刻一手抱著雲昭,身處陡坡,下方是未知的谷地,上方和側方攻擊已至,形勢危急到了極點!
“抱緊!”他低喝一聲,攬著雲昭的手臂猛然收緊。與此同時,他竟不閃不避,雙腳在溼滑的坡地上重重一蹬,非但沒有試圖向上或向側方躲閃那張大網和透骨釘,反而藉著下衝之勢,如同流星墜地般,向著下方霧氣最濃、亂石嶙峋的谷底加速衝去!竟是要硬闖出一條生路!
“嗤嗤嗤!”
數枚透骨釘擦著兩人的衣角射入泥地或巖壁,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張腥甜的大網也堪堪從頭頂掠過,落了個空。
然而,襲擊者顯然預料到了各種可能。就在蕭硯帶著雲昭衝入谷底濃霧、身形被遮蔽的瞬間,谷底兩側濃霧之中,驟然亮起四對慘綠色的鬼火!緊接著,四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手持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彎刃,從霧氣中無聲撲出!兩人在前,直取蕭硯面門和胸腹,兩人在後,目標卻是被他護在懷中的、看似最虛弱的雲昭!配合默契,殺機凜然,誓要將兩人絕殺於此!
前後夾擊,退無可退!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剎那,一直被蕭硯護在懷中、看似虛弱的雲昭,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芒!
她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剛才的虛弱和被動,讓她深感無力。幽冥殿的糾纏不休,更讓她意識到,若不展現些手段,只會成為蕭硯的累贅,甚至拖累他一起葬身於此。
是時候了!
她沒有試圖掙脫蕭硯的保護,反而將身體更緊地貼向他,同時,空出的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之上,一點璀璨到極致、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威嚴的赤金色火苗,驟然跳躍而出!雖然只有黃豆大小,卻彷彿凝聚了太陽的核心,散發出純淨、浩瀚、彷彿能焚盡世間一切陰邪汙穢的灼熱氣息!
涅盤真火!這是她結合涅盤簪之力、體內微弱鳳血,以及前世對火系法則的一絲領悟,在生死關頭逼出的、目前所能掌控的最強一絲本源真火!雖然微弱,但其品質之高,遠超尋常火焰!
“去!”
雲昭清叱一聲,指尖那點赤金火苗猛地炸開,化作數道細若髮絲、卻快如閃電的火線,並非射向正面襲來的兩名殺手,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了後方那兩名試圖攻擊她、同時也是離得最近、對蕭硯威脅相對較小的殺手!
這選擇極為明智。正面兩名殺手實力最強,由蕭硯應對更為穩妥。她這突施冷箭,目標直指後方相對薄弱之處,既能分擔壓力,又打亂了對方前後夾擊的節奏,更能為蕭硯創造反擊的空間!
那兩名從後方襲來的幽冥殿殺手,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被保護、氣息萎靡的少女,竟能瞬間爆發出如此恐怖、且隱隱對他們功法有剋制之力的火焰!眼看那赤金火線襲來,速度快得驚人,其中蘊含的灼熱淨化之力,更是讓他們靈魂都感到戰慄!兩人驚駭之下,顧不得攻擊,慌忙揮動彎刃格擋,同時身形急退。
“嗤!嗤!”
赤金火線撞在幽藍彎刃上,並未被割開,反而如同附骨之蛆,瞬間沿著刃身蔓延而上!那以陰寒材質打造、淬有劇毒的彎刃,竟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刃身上幽光迅速黯淡,彷彿要被熔斷!恐怖的灼熱順著兵器傳遞,讓兩名殺手慘叫著鬆手棄刃,手上已是一片焦黑!
後方威脅暫解!
而前方,面對兩名最強殺手的絕殺合擊,蕭硯的應對,更加簡單、直接、霸道!
他根本沒有去看那襲向面門和胸腹的幽藍刃光,只是在火光亮起的剎那,攬著雲昭的左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將她更好地護在身側。同時,他空出的右手,五指驟然收緊,握住了那根一直未曾離手的青黑木棍。
然後,一棍遞出。
平平無奇的一棍,沒有風聲,沒有光華,甚至感覺不到多少靈力波動。
然而,就在棍尖即將觸及正面第一名殺手刃鋒的瞬間——
“嗡!”
以棍尖為中心,一股無形卻厚重如山的“勢”,轟然爆發!那不是靈力的衝擊,而是更接近天地規則的碾壓!彷彿他這一棍,引動了腳下大地,引動了虛空,化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橫亙在前!
“鐺!!!”
第一名殺手手中的幽藍彎刃,在接觸到棍尖的剎那,如同撞上了萬丈山嶽,發出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彎刃瞬間彎曲、變形,脫手飛出!殺手本人更是如遭雷擊,虎口崩裂,鮮血狂噴,整個人被那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震得倒飛出去,撞在後方巖壁上,發出一聲悶響,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第二名殺手的彎刃,緊隨其後刺到,但蕭硯的木棍,在擊飛第一人後,軌跡沒有絲毫凝滯,如同行雲流水般,順勢向側面一掃。
“啪!”
一聲脆響,第二名殺手的彎刃被掃中側面,一股詭異的旋轉力道傳來,他只覺得手腕劇痛,彎刃竟不受控制地脫手旋轉著飛向半空!而他本人也被帶得一個趔趄,空門大露!
就在他心中駭然,試圖抽身暴退的瞬間,一道赤金色的、髮絲般纖細的劍芒,後發先至,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他持刃手臂的肩胛骨縫隙!
“啊!”第二名殺手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整條右臂瞬間軟垂下去,肩頭出現一個焦黑的血洞,赤金火苗在傷口內跳動,讓他痛苦地蜷縮倒地,失去了大部分戰鬥力。
從雲昭突然爆發涅盤真火,到蕭硯一棍敗兩人,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四名埋伏在谷底的幽冥殿精銳殺手,一死三傷(含後方被真火燒傷棄刃的兩人)!剩下的兩人(後方被燒傷的)見勢不妙,再也顧不得任務,轉身就想逃入濃霧深處。
“留下一個!”蕭硯冷喝一聲,手腕一抖,木棍脫手飛出,如同標槍般射向其中一名逃得稍慢的殺手後心。
“噗!”
木棍透胸而過,帶著一溜血花,將那名殺手釘在了不遠處一塊突起的岩石上,當場斃命。
而另一名殺手,則趁著這片刻耽擱,身形徹底融入濃霧,消失不見。
蕭硯沒有去追。他抬手一招,那根穿透殺手胸膛、滴血不沾的木棍自動飛回手中。他快步走到那個被赤金劍芒所傷、肩頭焦黑、痛苦蜷縮的殺手面前,伸手在他身上幾處大穴疾點數下,封住了其靈力運轉和行動能力,又餵了一粒黑乎乎的丹藥進去,防止其自殺。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了幾分,氣息也有些不穩。顯然,剛才那看似輕鬆的一棍一劍,實則消耗巨大,尤其是在硬抗獸潮威壓、經歷連番戰鬥之後。
他轉身,看向靠著巖壁、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雲昭。
“剛才的火……不錯。”蕭硯看著她,緩緩說道,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有驚訝,有探究,也有一絲……瞭然的讚許。“時機、目標、威力,都掌握得恰到好處。若非你擾亂後方,我想解決前面那兩個,不會這麼幹脆。”
雲昭微微喘息著,體內傳來陣陣空虛之感,那是強行催動涅盤真火的後遺症。但聽到蕭硯的肯定,她心中卻湧起一股難言的暖意和振奮。她不是累贅,她也能並肩作戰,也能成為助力!
“是他們逼得太緊。”雲昭低聲道,看向地上那個被封住行動、眼神充滿怨毒和恐懼的俘虜,“現在,我們是不是能問出點甚麼了?”
蕭硯也看向那俘虜,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希望他的骨頭,沒有他的同伴那麼硬。”
合力退敵,險死還生,還意外俘虜了一個舌頭。這神秘而危險的谷地,似乎為他們暫時提供了一個喘息和獲取情報的機會。但瀰漫的沉陰瘴,遠處依舊隱約可聞的獸潮咆哮,以及逃走的幽冥殿殺手,都預示著,危機遠未過去。審訊,或許能揭開部分迷霧,但也可能,引來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