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縫隙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陰冷、潮溼、帶著陳腐土腥味和淡淡黴味的氣息，如同實質般從洞穴深處湧出，撲在臉上，讓人面板微微發緊。洞口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彎腰側身擠入，內裡情況完全未知。

是進，還是退？

雲昭與蕭硯在洞口前，只沉默了一瞬。

“我先進。”蕭硯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低沉而果斷。他沒有等待雲昭回應，已將那根青黑木棍橫在身前，側身率先擠入了那道狹窄的縫隙。動作流暢，彷彿對這幽閉險地習以為常。

雲昭沒有爭搶。她明白，在這種環境下，由實力更強、經驗可能也更豐富的蕭硯探路，是最合理的選擇。她緊隨其後，也側身擠入縫隙。粗糙溼冷的巖壁摩擦著肩膀和後背，帶來一股不適的滑膩感。光線被徹底隔絕在外，眼前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連近在咫尺的蕭硯背影都難以看清。

兩人都沒有點燃火折或使用照明法術。在這種未知的洞穴中，任何光源都可能成為靶子。他們只能依靠修士遠超凡人的五感，以及外放的神識來探路。

神識在狹窄的甬道中延伸，能清晰地“看”到周圍的環境。甬道是天然形成的，巖壁凹凸不平，佈滿了流水侵蝕的痕跡和溼滑的苔蘚。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岩石地面，積著薄薄一層冰冷的泥水。空氣幾乎不流通，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鐵鏽味。

蕭硯前進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極輕，木棍不時輕點前方和兩側的地面與巖壁，試探虛實。雲昭跟在他身後，同樣將“柳絮隨風”身法運用到極致，腳步輕若無物，神識則警惕地覆蓋著後方和頭頂，以防萬一。

甬道並不長，大約深入十餘丈後，前方豁然開朗，神識感知中，出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洞穴空間。

蕭硯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兩人並肩站在甬道出口，將神識緩緩向前方空間鋪展。

這是一個大約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室，高約兩丈，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似乎是洞頂掉落。空氣依舊陰冷潮溼，但那股鐵鏽味似乎濃了一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石室本身，而是石室四周的巖壁，以及地面中央的區域。

巖壁上，佈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劃痕！這些劃痕很新，邊緣鋒利，絕非自然形成。有些是利器劈砍留下的，有些則像是某種爪痕，但比尋常妖獸的爪痕更加纖細、凌亂，帶著一種瘋狂的意味。幾處巖壁上，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發黑的、噴濺狀的血跡，在神識感知中，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氣。

地面上，圍繞著中央那幾塊碎石，依稀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以及幾處顏色略深、彷彿被某種液體反覆浸染過的區域。而最讓兩人心頭一沉的，是在石室一角，靠近內側巖壁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小堆灰燼，以及幾片被燒得捲曲、焦黑，卻依稀能看出是青鸞宗外門弟子服飾布料的殘片！

這裡發生過戰鬥！而且很可能就是外面那些遇害弟子最後的掙扎之地！他們退入了這個洞穴，但依舊沒能逃脫毒手。

但緊接著，更讓雲昭驚訝的發現出現了。

她的神識掃過石室中央那片焦黑痕跡和深色區域時，體內那絲沉寂的涅盤之火，忽然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躁動了一下！雖然很微弱，但那種同源力量之間的微妙感應，絕不會錯！

幾乎同時，蕭硯也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目光銳利地投向地面那些痕跡。他上前幾步，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起一點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用指尖凝聚一絲赤金靈光，觸碰那些深色的浸染區域。

“這是……陣法殘留的痕跡。”蕭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在寂靜的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而且，不止一個陣法。有防禦性的‘靈光壁’，有觸發性的‘陷地火雷’，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似乎能匯聚和轉化某種特殊能量的核心陣法。但這些陣法都被人以蠻力，或者某種更霸道的力量，強行破壞了。”

陣法？雲昭心中一動。難怪那弟子臨死前要在外面留下印記指向這裡，這裡或許是他們原本打算依靠陣法固守的據點！

“看破壞的痕跡，時間就在近日。”蕭硯站起身，環視著滿壁的劃痕和血跡，“對方是攻入此地，將躲藏的弟子擊殺。但……”他頓了頓，指向地面那些焦黑和深色痕跡，“這些陣法的核心殘留，與巖壁上的戰鬥痕跡，氣息略有不同。陣法的靈力殘留更精純、更……古老，帶著一絲微弱的、灼熱的陽性。而巖壁上的戰鬥痕跡，則充滿了陰邪、死寂，與外面殘留的幽冥殿氣息一致。”

雲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有陣法，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陣法。後來有青鸞宗弟子發現了這裡，啟用或利用了陣法的一部分，試圖固守。最後，幽冥殿的人攻入，破壞了陣法，擊殺了弟子。”

“基本如此。”蕭硯點頭，目光落在石室內側巖壁上。那裡似乎有一道更加幽深的、被破壞的陣法靈光掩蓋住的裂縫。“但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這洞穴，這陣法，出現得蹊蹺。那核心陣法試圖匯聚轉化的能量……我感覺，與這黑風山脈深處瀰漫的陰寒能量，隱隱有相剋相生的聯絡。”

他走到內側巖壁前，抬手虛按在那些殘留的、已經暗淡的陣法符文上。赤金色的靈光從他掌心緩緩注入，試圖刺激那些殘破的符文。

然而，靈光沒入，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那些符文早已徹底失效。

“陣法被破壞得很徹底，核心都被挖走了。”蕭硯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對方似乎很瞭解這個陣法，知道關鍵所在。而且，他們殺完人後，還仔細清理過戰場，拿走了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包括陣法核心和死者身上的儲物袋。唯獨留下了外面那些屍體……或許是為了製造恐慌，或許，是時間緊迫？”

“那這洞穴，我們……”雲昭看向蕭硯。此地顯然已經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蕭硯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感知著四周，尤其是地面那些陣法殘留的核心區域，以及內側巖壁那道幽深裂縫。片刻後，他忽然道：“除了幽冥殿和青鸞宗弟子的痕跡，這裡……還有第三股氣息。”

“甚麼？”雲昭一驚。

“很淡，幾乎被掩蓋了。而且，時間應該在幽冥殿襲擊之前，甚至可能在青鸞宗弟子到來之前。”蕭硯走到石室一角，那裡有一塊不起眼的、半嵌入地面的石頭。他示意雲昭看石頭與地面相接的縫隙。

雲昭凝目細看，在神識的輔助下，她隱約看到，石頭底部與潮溼泥土接觸的邊緣，有一點極其微小的、不自然的磨損痕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刮擦過，留下了比周圍泥土顏色稍淺的一小道印子。若不仔細觀察，絕對會忽略。

“這是……有人移動過這塊石頭？”雲昭疑惑。

“不是移動。是有人長時間站在這裡，靴底邊緣的紋路，不經意間在石頭上留下的極其輕微的壓痕和摩擦。”蕭硯解釋道，“這人站了很久，而且，他很小心，大部分氣息和痕跡都處理掉了，唯獨這最不起眼的地方，因為石頭潮溼，留下了一點印記。看這痕跡的新舊程度，比青鸞宗弟子到來要早，但比陣法被破壞要晚。”

有人先於青鸞宗弟子，甚至先於幽冥殿的人，來到過這個洞穴？而且還在此長時間逗留？他想幹甚麼？觀察陣法？還是……等待甚麼？

“能判斷出是甚麼人嗎？”雲昭問。

蕭硯搖頭：“痕跡太淡，而且對方很謹慎，沒有留下明顯的靈力波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此人修為不低，而且對這洞穴和陣法，似乎有所瞭解。否則，他不會選擇這個恰好能觀察到整個石室，又相對隱蔽的角落長時間站立。”

一個神秘的“後來者”，一個被破壞的古老陣法，一場幽冥殿的屠殺……這小小的洞穴，似乎串聯起了黑風山脈中幾股不同的暗流。

“此地不宜久留。”蕭硯最終做出了和雲昭一樣的判斷，“幽冥殿的人可能還會回來檢視，或者那個神秘的‘後來者’也可能重返。我們走，另尋過夜之處。”

兩人不再耽擱，迅速沿著來時的甬道退出。離開前，雲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黑暗的石室，目光掃過地上焦黑的陣法痕跡和角落的灰燼，心中疑雲叢生。這黑風山脈，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與那獸皮冊記載的“南離不死火山”又有甚麼關係？幽冥殿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

退出洞穴，重新掩好那塊偽裝的岩石，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濃重的灰霧重新瀰漫，將山澗和松濤崗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黑暗之中。遠處傳來不知名夜梟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陰森。

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找一個遠離山澗、更加隱蔽和安全的地方過夜。

蕭硯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松濤崗另一側，更靠近山脈深處的一片黑黢黢的密林：“去那邊，林中更易隱藏行跡。小心些，夜間是許多妖獸和……不乾淨東西活動的時候。”

兩人不再言語，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身形融入濃重的夜色與霧氣之中，如同兩道幽靈，向著那未知的、危機四伏的密林潛行而去。身後的洞穴，連同其中的秘密與血腥，暫時被拋在了黑暗裡，但無疑，它已經像一個烙印，刻在了這次黑風山脈之行的軌跡上，預示著更加詭譎莫測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