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瀰漫著血腥與陰謀氣息的山澗區域,雲昭與蕭硯在濃重的夜霧與山林陰影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潛行。他們沒有再交談,所有的交流都透過最簡短的手勢和眼神完成,彷彿兩隻穿行在黑暗中的夜行動物,默契地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蕭硯選擇的方向,是松濤崗西南側,一處地圖上沒有標註、看起來格外幽深茂密的古杉林。這裡的樹木更為高大筆直,樹冠如蓋,將本就微弱的星光完全隔絕。林間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松針和枯葉,踩上去鬆軟無聲,卻也極易留下痕跡。兩人不得不更加小心,以“踏雪無痕”般的輕身功夫掠過地面,或藉助橫生的枝杈移動。
深入古杉林約一里,蕭硯終於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樹幹中空的老杉樹前停下。這棵老杉顯然已枯死多年,但軀幹依舊挺立,內裡的空洞足夠容納兩三人藏身,且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和寄生的蕨類植物巧妙遮掩,若非刻意搜尋,極難發現。更難得的是,此處地勢略高,周圍林木環繞,視野相對封閉,卻又不會完全隔絕對外的感知。
“暫歇於此,輪流警戒。”蕭硯言簡意賅,撥開藤蔓,率先彎腰鑽入樹洞。樹洞內乾燥,空間比預想的大,瀰漫著杉木特有的、清苦的香氣,倒是比外面陰冷潮溼的空氣舒服不少。
雲昭隨後進入,兩人各自佔據樹洞一側,盤膝坐下。直到此時,緊繃的心神才稍稍放鬆一絲,但外放的神識依舊警惕地覆蓋著樹洞周圍二十丈的範圍。
黑暗中,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樹洞外,夜風穿過古杉林,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混合著遠處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夜行生物的窸窣聲響,構成了一首屬於黑風山脈夜晚的、危機四伏的交響。
然而,雲昭的心神,卻並未完全沉浸在對外界的警戒中。她的腦海中,反覆浮現出方才那洞穴石室中的景象——滿壁的猙獰劃痕,地面焦黑與深色的陣法殘留,那堆灰燼,以及……體內涅盤之火在靠近陣法核心區域時,那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悸動。
那陣法,究竟是甚麼?為何能引動涅盤之火的共鳴?與“南離不死火山”有關嗎?與幽冥殿的屠殺,又有何關聯?
她閉上眼,嘗試在記憶中搜尋關於陣法的一切。前世,她雖以劍道聞名,但涉獵頗廣,對煉丹、煉器、符籙、陣法等雜學均有了解,尤其是最後那幾年,為尋找突破桎梏、逆天改命之法,更是遍覽奇書,其中不乏一些關於上古奇陣的殘缺記載。只是那些記憶大多支離破碎,模糊不清。
她努力回憶著,從那些記憶碎片中捕捉可能與“火”、“封印”、“轉化”、“聚靈”等概念相關的陣法資訊。同時,她也細細回味著當時在石室中,涅盤之火傳來的那絲悸動的感覺——那並非遇到危險時的警示,更像是一種……同源力量的微弱呼喚,一種對“秩序”或“淨化”力量的親近感。
蕭硯似乎也在沉思。黑暗中,雲昭能感覺到他目光的方向,並非完全對外,似乎也帶著思索。他或許也在回想那洞穴中的陣法痕跡,以及其中蘊含的、與炎族古籍可能相關的線索。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當雲昭將記憶中關於“離火封魔陣”、“九陽聚靈圖”、“地脈鎮邪印”等幾個可能與火、封印相關的殘缺陣法資訊梳理了一遍,並與洞穴中的殘留痕跡進行模糊比對時,一個大膽的猜想,逐漸在她心中成形。
“蕭師兄,”雲昭終於打破沉默,以傳音之術,將聲音直接送入蕭硯耳中,“關於洞穴中那個被破壞的陣法,我有些猜測。”
蕭硯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似乎有微光一閃:“說。”
“那陣法,核心應是‘聚’與‘轉’。”雲昭組織著語言,儘量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聚攏某種能量——很可能是這黑風山脈中瀰漫的、與灰霧和陰寒氣息同源的某種‘陰’、‘濁’、‘邪’之力,然後將其轉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淨化’、‘鎮壓’。”
她頓了頓,繼續道:“陣法殘留的核心區域,靈力性質中正平和,隱含一絲灼熱陽剛,與周圍的陰邪環境格格不入,卻又隱隱有相剋相生之感。這不像攻擊或防禦陣法,更像是……一種大型的、持續運轉的‘淨化和鎮封’之陣。那弟子在外留下的印記靈力平和,與陣法核心氣息相近,他們很可能無意中觸動了陣法殘留的部分防護功能,試圖藉此抵禦幽冥殿,可惜陣法核心已被破壞,威力十不存一。”
蕭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雲昭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的感知很敏銳。與我的判斷有相似之處,但角度不同。”他沉吟片刻,“炎族古籍中有零星記載,上古時期,有先賢大能,為鎮壓地脈陰煞、淨化邪祟、或封禁某些不祥之物,會佈下以‘地火’、‘天陽’為核心的‘鎮封靈陣’。這類陣法往往依託地脈靈樞,借天地之力,運轉不息。你所說的‘聚邪轉化’,倒讓我想起其中一種比較特殊的變種——‘煉邪返元陣’。此陣並非簡單淨化或鎮壓,而是強行抽取、煉化陰邪汙穢之氣,將其轉化為相對純淨的、可供修煉或維持陣法本身的‘元’力。但此陣對佈陣者修為和材料要求極高,且極易被反噬,早已失傳。”
煉邪返元?雲昭心中一動。若真是此類陣法,其核心必然有轉化和儲存“元”力的樞紐,也就是陣法核心。幽冥殿的人精準破壞並取走核心,是否意味著,他們瞭解這個陣法,甚至知道其核心的價值?那核心中儲存的、被轉化後的“元”力,是否對他們修煉的陰邪功法有特殊用處?
“師兄可曾在那陣法殘留中,感知到類似‘封印’的波動?”雲昭問出另一個關鍵。獸皮冊提及“封印入口”,那洞穴中的陣法,會不會與封印有關?
這次,蕭硯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有,但很微弱,且殘缺不全。”他終於說道,“那陣法的根基,似乎深入地下,與地脈相連。其中一部分符文結構,確實有‘固’、‘鎖’、‘禁’的意味。但我無法確定,其封印的究竟是地脈中湧出的陰邪之氣本身,還是……藉助陰邪之氣掩蓋的、更深層的東西。”
更深層的東西?雲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會是“南離不死火山”的入口嗎?還是別的甚麼?
“而且,”蕭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那陣法被破壞的方式……很專業。不像是強攻,更像是知道其運轉原理和關鍵節點,進行了針對性的‘拆卸’和‘抽取’。幽冥殿雖詭異,但未必有此等手段。除非……”
“除非他們中,有精通此道的陣法大師,或者……他們得到了關於這個陣法的詳細記載,甚至,破壞的方法本身,就是記載的一部分。”雲昭接上了他的話,心中寒意更甚。若真如此,這黑風山脈的秘密,牽扯的勢力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那神秘的‘後來者’,長時間站立在角落觀察……”蕭硯若有所思,“他或許也在研究這個陣法,或者,在等待著甚麼……”
樹洞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嗚咽的風聲。兩人各自消化著交流所得的資訊,拼湊著那洞穴背後可能隱藏的驚人圖景。
一個可能存在的、古老的、以煉化陰邪之氣、鎮壓或封印某物為核心功能的陣法,被神秘力量破壞,核心被取走。青鸞宗弟子偶然發現,試圖利用,卻招來精通陰邪之術、可能瞭解陣法秘密的幽冥殿襲擊,慘遭滅口。之後,又有身份不明、意圖未知的神秘人到訪……
這一切,如同一個個散落的珠子,被“黑風山脈”這根線勉強串起,卻依舊迷霧重重。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蕭硯最終道,“關於這個陣法的具體功能,關於幽冥殿的目的,關於那個神秘人……以及,這山脈深處,到底藏著甚麼。明日,我們需更加深入,但務必小心。幽冥殿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活動,那個神秘人,也未必走遠。”
雲昭點頭。危險不言而喻,但退路似乎更少。既然已經踏入這片泥潭,不弄清真相,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對了,”蕭硯忽然看向雲昭,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探究,“你對陣法的見解,尤其是關於其‘淨化’、‘轉化’特性的感知,頗為獨到。可是……之前有過相關研習?”
雲昭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表現可能引起了蕭硯更深的懷疑。她心思電轉,平靜答道:“弟子愚鈍,只是平日喜歡翻閱雜書,對陣法略有興趣。方才在洞中,感覺那陣法殘留的氣息,與我修煉的粗淺火系功法隱約有絲共鳴,故而有所聯想。讓師兄見笑了。”
將一切推到“興趣”和“功法共鳴”上,雖然牽強,但也不算全無道理。畢竟她修煉的《青木訣》雖是木系,但涅盤簪和疑似鳳血之力,都與火相關。
蕭硯沒有追問,只是淡淡道:“興趣廣泛,並非壞事。有時,旁門左道的見識,反倒能窺見正途所不及。休息吧,下半夜我警戒。”
說完,他重新閉上眼睛,氣息沉靜下去,彷彿真的開始調息。
雲昭也依言閉目,但心中卻波瀾起伏。蕭硯最後那句話,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他對自己身上隱藏的秘密,究竟察覺了多少?
但此刻,她也無暇深究。當務之急,是恢復體力,應對明日更加莫測的行程。她收斂心神,開始運轉《青木訣》,同時分出一縷意念,與懷中那枚溫熱的涅盤簪建立著若有若無的聯絡,試圖從那絲絲縷縷的溫熱中,獲取一絲安寧與力量。
夜色,在古杉林的嗚咽聲中,愈發深沉。而關於古老陣法、幽冥殿、神秘人以及山脈秘密的謎團,如同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將兩人悄然包裹。解析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意外與觸發,或許已在黑暗深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