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鐵背蒼狼的屍體,掩蓋了最明顯的血跡,雲昭與蕭硯不敢多做停留,迅速離開了那片瀰漫著血腥氣的林間空地。五頭煉氣中期妖獸的伏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山林的平靜,也預示著接下來的路程,絕不會再如前十里那般“輕鬆”。
果然,越往山脈深處行進,周遭的環境便越發顯得險惡而詭異。
光線變得更加晦暗,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在上空,連正午的陽光也難以完全穿透層層疊疊、奇形怪狀的古木樹冠。這些樹木的形態也愈發扭曲,枝幹虯結如同怪物的手臂,樹皮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褐色,有些表面還佈滿了溼滑的青苔和顏色豔麗的詭異菌類,散發出甜膩中帶著腐朽的古怪氣味。
腳下的“路”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野獸踩踏出的、時斷時續的痕跡。地面鬆軟潮溼,堆積著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質,踩上去幾乎陷到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輕響,在異常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濃重的水汽混合著瘴癘之氣瀰漫在空氣中,吸入肺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和麻痺感,若非提前服用了驅瘴散,恐怕普通凡人待不了多久便會頭暈目眩。
蟲鳴鳥叫幾乎絕跡,只剩下風吹過林梢時,那種如同嗚咽般的、忽高忽低的呼嘯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野獸壓抑的低吼,為這片死寂的山林增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恐怖。
雲昭將《斂火訣》運轉到極致,周身氣息近乎於無,與這陰冷潮溼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她的神識如同最敏感的觸角,小心翼翼地鋪展在身周十五丈的範圍,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或生命氣息。手中的匕首握得很穩,指尖卻已悄然夾住了幾枚鋼針。
蕭硯依舊走在前面,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踏在最穩妥的落點上,避開那些鬆軟的泥潭和可能潛藏危險的灌木叢。他手中的青黑木棍不時輕輕點出,撥開垂落的、顏色妖異的藤蔓,或試探前方地面的虛實。他的氣息比雲昭收斂得更加徹底,若非眼睛能看到他的存在,單憑神識感知,幾乎會以為那是一塊移動的岩石。
“注意腳下和頭頂。”蕭硯忽然傳音,聲音直接在雲昭腦海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附近的植被,不太對勁。”
雲昭心中一凜,凝神觀察。果然,她發現一些靠近地面的、呈現暗紫色的藤蔓,會極其緩慢地、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而頭頂一些看似無害的、垂掛著紫黑色漿果的枝條,其葉片背面,隱約能看到細密的、針尖大小的幽綠光點,像是某種蟲卵或孢子。
“毒龍藤,汁液有劇毒,觸之面板潰爛。鬼面果,成熟時爆裂,散發致幻粉塵。”蕭硯簡略地解釋了兩句,腳下步伐微變,繞開了那叢暗紫色藤蔓。
雲昭依樣避開,心中對蕭硯的見識又高看一分。此人看似冷漠寡言,但對這些山野險地的瞭解,卻遠超尋常修士。
兩人又前行了約莫兩三里,地勢開始緩緩上升,林木稍微稀疏了一些,但光線並未因此好轉,因為空氣中開始飄蕩起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這霧氣並不濃,卻能阻隔視線和神識,讓感知範圍進一步被壓縮。
“快到松濤崗了。這霧氣有些古怪,小心些。”蕭硯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微蹙。
雲昭也察覺到不對。這霧氣並非普通山嵐,其中似乎混雜著極其微弱的、陰寒的能量,讓她體內的涅盤之火都產生了一絲本能的排斥。她嘗試運轉《青木訣》吸收靈氣,卻發現效率降低了不少,靈氣中似乎也摻雜了同樣的陰寒雜質。
“嘶嘶——”
就在兩人駐足觀察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無數細小摩擦聲彙集而成的、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從前方的霧氣深處傳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無孔不入的滲透感,讓人頭皮發麻。
蕭硯眼神一凝,手中木棍斜指地面,做了個“戒備、緩進”的手勢。
雲昭屏住呼吸,匕首橫在胸前,鋼針蓄勢待發。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數步距離,緩慢而警惕地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挪動。
霧氣漸濃,能見度已不足十丈。那“嘶嘶”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數條蛇蟲正在霧氣中穿行,又像是某種生物在快速摩擦甲殼。
“左邊,七丈,地面。”蕭硯的傳音陡然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雲昭幾乎不假思索,身形向右側橫移半步,同時低頭看去。
只見左側霧氣翻湧的地面上,灰白色的腐殖質如同沸騰般拱起,緊接著,數十條筷子粗細、通體漆黑如墨、頭部長著一對猩紅小眼的怪蟲,如同離弦之箭般破土而出,朝著兩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彈射而來!它們的速度奇快無比,身體在空中繃得筆直,口器張開,露出細密鋒利的鋸齒,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腐地線蛇!”雲昭腦海中閃過在雜貨鋪聽到的一種妖獸名稱。此蟲常群居地下,以腐肉和陰氣為食,口器有劇毒,能輕易鑽透護體靈光,噬咬血肉,一旦入體,便會瘋狂繁殖,極難清除。
眼看那數十條黑線般的毒蛇就要撲到近前,雲昭眼神一冷,手腕急抖,早已扣在指間的鋼針化作一片細密的寒芒,呈扇面狀激射而出!目標並非難以捕捉的蛇身,而是它們彈出地面、軌跡相對固定的起始點——那些剛剛拱起的土包!
“噗噗噗噗——!”
一連串悶響,大部分鋼針精準地射入土包,雖然沒有直接命中所有線蛇,但強勁的衝擊力和附著的微弱靈力,瞬間攪亂了那片區域的土壤,將更多尚未彈出的線蛇阻在地下,也打亂了已彈出線蛇的節奏。
同時,蕭硯動了。他沒有使用任何法術,只是將手中的青黑木棍向前一遞,手腕急速抖動。剎那間,木棍彷彿化作數十道虛影,精準無比地點在每一條突破鋼針攔截、依舊射來的腐地線蛇頭部。
“啪!啪!啪!……”
一連串輕微的爆裂聲響起,如同炒豆。那些猙獰的毒蛇,在木棍輕點之下,堅硬的頭殼如同脆弱的雞蛋般碎裂,猩紅的眼睛瞬間黯淡,細長的身軀無力地跌落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從線蛇暴起到全部斃命,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地上留下了數十條扭曲的黑蛇屍體,和一片狼藉的土坑。
雲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剛才那一手“飛星”攔截,看似簡單,實則對眼力、手速和靈力操控都是極大的考驗,消耗不小。但效果也是顯著的,為蕭硯的精準點殺創造了最佳條件。
“反應不慢。”蕭硯收回木棍,瞥了一眼地上的蛇屍,語氣依舊平淡,但眼中那絲讚許似乎多了半分,“腐地線蛇通常有蛇母操控,小心地下。”
話音未落,腳下地面猛然劇烈震動起來!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地下瘋狂穿行,泥土翻卷,腐葉飛揚!
“退!”
蕭硯低喝一聲,身形疾退。雲昭也毫不遲疑,腳下“柳絮隨風”身法展開,向後飄飛。
“轟隆!”
兩人剛才站立之處,地面猛然炸開一個丈許寬的大坑!泥土混合著腥臭的黏液沖天而起!緊接著,一條水桶粗細、長達三丈、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環狀花紋、頭部卻頂著一個碩大無比、如同放大了千百倍腐地線蛇頭顱的猙獰怪物,從坑中昂然探出半截身軀!
這怪物頭頂同樣有一對猩紅巨眼,但額頭上還多了一隻豎立的慘白眼瞳,死死鎖定著退開的兩人。它張開佈滿匕首般利齒的巨口,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彷彿無數線蛇嘶鳴聚合而成的咆哮,腥臭的狂風帶著濃郁的腐蝕性毒氣撲面而來!
腐地線蛇母!看這體型和氣息,至少是煉氣後期,甚至接近巔峰的妖獸!
“我來主攻,你干擾,找機會攻擊它額間獨目和下頜七寸!”蕭硯的傳音瞬間在雲昭腦海響起,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說話間,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青黑木棍,表面驟然亮起一層內斂的赤金光澤,一股灼熱而霸道的凌厲氣息一閃而逝!
他不再掩飾,身形如電,主動迎著那撲鼻而來的腥風毒氣,衝向了昂首咆哮的線蛇母!手中木棍化作一道赤金厲芒,直刺其張開的巨口!
線蛇母似乎感受到了威脅,頭顱猛地一擺,竟以與龐大身軀不符的靈活避開了棍尖,同時粗長的身軀如同巨鞭般橫掃而來,帶起沉悶的風雷之聲,所過之處,碗口粗的樹木攔腰折斷!
蕭硯不閃不避,手腕一翻,木棍改刺為掃,硬撼那橫掃而來的蛇軀!
“嘭!”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氣浪翻卷,將周圍的霧氣都驅散了幾分。線蛇母龐大的身軀被棍上傳來的巨力震得微微一滯,而蕭硯也借力向後飄退數步,看似平分秋色,但他握著木棍的手穩如磐石。
就線上蛇母被蕭硯一棍阻住攻勢、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雲昭動了。
她沒有靠近,而是將身法催動到極致,繞著戰團外圍急速遊走,同時雙手連揚,一枚枚鋼針如同疾風驟雨,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射向線蛇母!目標並非其堅硬的身軀,而是它那不斷轉動、試圖鎖定蕭硯的三隻眼睛,尤其是額間那隻慘白的獨目,以及其不斷開合、露出脆弱下頜的巨口附近!
“嗤嗤嗤!”
鋼針破空,雖難以穿透線蛇母體表的暗紅鱗甲,但射在眼睛周圍和口腔軟肉上,依然帶來了刺痛和干擾。線蛇母不得不分心躲避或閉眼,攻勢頓時一緩,發出憤怒的嘶鳴。
蕭硯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貼近線蛇母因昂首攻擊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脖頸下方!手中赤金木棍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厲芒,狠狠點向其下頜七寸之處——那裡是大多數蛇類妖獸的逆鱗所在,也是氣血運轉的關鍵節點!
線蛇母顯然意識到了致命危險,慘白獨目驟然爆發出妖異的灰光,一股強大的精神衝擊混合著腥臭毒氣,如同潮水般湧向近在咫尺的蕭硯!同時,它粗長的身軀瘋狂扭動,試圖將蕭硯纏住。
然而,蕭硯似乎早有預料。他眼中冷芒一閃,不避不閃,任由那精神衝擊和毒氣臨身,只是周身隱約有一層極其淡薄、卻彷彿能焚燒一切的赤金光暈一閃而逝,那足以讓普通煉氣後期修士神魂震盪、肉身潰爛的攻擊,竟被他硬生生抗下,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破!”
一聲低喝,赤金木棍的尖端,精準無比地刺入了線蛇母下頜逆鱗的縫隙!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利物入肉的悶響。線蛇母龐大身軀猛地一僵,三隻猩紅巨眼同時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痛苦。它那橫掃的身軀無力地軟倒,昂起的頭顱也重重砸落在地,震得地面又是一顫。
額間那隻慘白的獨目,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蕭硯抽棍後退,木棍上的赤金光芒內斂消失,又恢復了那副普通模樣。他臉色略顯蒼白,但氣息依舊平穩,顯然剛才硬扛精神衝擊和毒氣,也並非全無代價。
雲昭停下腳步,看著地上那迅速失去生機、開始散發濃烈腥臭的龐大蛇屍,心中震撼。這就是蕭硯真正的實力?煉氣後期(甚至可能更高)的線蛇母,在他手下竟然沒撐過幾個回合!還有他那硬抗攻擊的手段……絕非尋常功法。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氣和打鬥動靜會引來更多麻煩。”蕭硯收起木棍,快速走到線蛇母屍體旁,用匕首麻利地剜出蛇膽、毒囊和額間那隻已經石化、但依舊殘留陰寒能量的獨目,又將幾片最堅硬的逆鱗剝下。“蛇膽和獨目有些價值,逆鱗可做護心甲材料。其他的,算了。”
雲昭也上前,幫忙收取了一些相對完整的毒牙。她注意到,蕭硯在收取那慘白獨目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從上面感應到了甚麼。
兩人以最快速度處理好戰利品,再次用泥土和枝葉掩蓋了最明顯的痕跡和氣味,然後毫不留戀,迅速離開了這片瀰漫著濃烈腥臭和死亡氣息的區域,向著霧氣更深處、那隱約可見一片較高山崗輪廓的方向加速前進。
經此一戰,雖然時間短暫,但配合堪稱默契。雲昭的騷擾與精準牽制,為蕭硯創造了絕佳的致命一擊機會。而蕭硯展現出的強大實力和果斷狠辣,也讓雲昭對此行的危險性,有了更清醒的認知,但同時也對這位神秘“臨時隊友”的實力,多了幾分信心。
只是,這黑風山脈的兇險,似乎才剛剛開始顯露冰山一角。那線蛇母額間詭異的獨目,蘊含的陰寒能量,與這瀰漫山脈的灰白霧氣,是否有所關聯?
松濤崗已然在望,但云昭心中卻無半分輕鬆。她隱隱感覺,這片被灰霧籠罩的山脈深處,隱藏的秘密和危險,恐怕遠超想象。而她和蕭硯的這次“臨時同行”,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