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接取黑風山脈乙級上等任務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比她本人走回丙字院的速度還要快,傳遍了外門各個角落。一時間,丙字院那間往日裡門可羅雀的小屋外,變得“熱鬧”起來。
最先找上門來的,並非意料中的試探或敵意,反而是幾個面帶興奮和些許忐忑的年輕弟子。他們大多穿著普通外門弟子的服飾,修為在煉氣四五層之間,看著雲昭的眼神裡,混雜著敬佩、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雲昭師姐!”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頰上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少年,在幾個同伴的推搡下,漲紅著臉,鼓起勇氣上前,對著剛回到院門口的雲昭深施一禮,“我們是己字院的弟子,我叫趙小虎。我們……我們聽說了師姐要去做黑風山脈的任務,不知……不知師姐隊伍裡,可還需要人手?”
他身後的幾個少年男女也連忙跟著行禮,眼巴巴地看著雲昭。他們修為不高,資質普通,平日裡完成些丙級任務都勉強,黑風山脈的乙級上等任務對他們來說本是遙不可及的。但云昭以煉氣四層之身接連創造奇蹟的事蹟,給了他們一種錯覺——或許跟著這位神奇的師姐,也能搏一搏?那豐厚的貢獻點,對他們而言誘惑太大了。
雲昭看著這幾個眼神清澈、帶著明顯憧憬的少年,心中微微嘆息。她停下腳步,語氣溫和但堅定:“多謝幾位師弟師妹的好意。不過此次任務,我暫無組隊打算,或許要獨自前往。黑風山脈兇險,你們修為尚淺,還是接取一些更穩妥的任務為好。”
趙小虎等人臉上立刻露出失望之色,那點嬰兒肥都耷拉了下來。“師、師姐,我們不怕危險的!我們可以幫忙警戒、收拾戰利品、打下手……”
“不是怕你們拖累。”雲昭搖搖頭,耐心解釋道,“而是任務本身要求清理的是煉氣中後期妖獸群,以你們的修為,一旦遭遇,自保尚且困難,更遑論協助。修行之路漫長,夯實基礎,循序漸進才是正道。貿然涉險,非智者所為。”
她的話說得直白,卻也是事實。幾個少年雖然失落,但也知道雲昭說得在理,他們這點修為,在真正的危險面前確實不夠看。趙小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師姐說得對,是我們冒昧了。那……師姐你一定要小心!我們……我們等你凱旋的訊息!”說完,又行了一禮,才和同伴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這第一波“粉絲”般的邀請,只是開始。
下午,又有人登門。這次是三位煉氣六層的外門弟子,兩男一女,穿著比剛才那幾個少年光鮮不少,氣息也沉穩許多。為首的男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端正,對著雲昭抱拳道:“雲昭師妹,在下庚字院張遠,這兩位是我的同伴,王猛師兄和李芸師姐。我們三人平日也常一起任務,配合還算默契。聽聞師妹接了黑風山脈的任務,特來相邀。我們三人皆是煉氣六層,加上師妹,正好四人,實力足以應對外圍妖獸群。貢獻點分配,可以商議,絕不會讓師妹吃虧。”
這張遠說話不卑不亢,理由也充分,看起來比剛才那幾個少年靠譜得多。
雲昭心中卻並無波瀾。她打量了三人一眼,那張遠眼神還算坦蕩,但那個叫王猛的漢子,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和隱隱的輕視。而那位李芸師姐,則一直微微垂著眼,看不出甚麼情緒。
“張師兄好意,雲昭心領了。”雲昭依舊是那套說辭,“此次任務,我欲獨自前往歷練,恐不便與諸位師兄師姐同行。”
“獨自前往?”王猛眉頭一皺,甕聲甕氣道,“雲昭師妹,不是王某看不起你,那黑風山脈可不是鬧著玩的地方。你雖有過人之處,但畢竟修為尚淺,獨自一人,未免太過託大。我們誠心相邀,也是為安全計。”
“王師兄說得在理。”張遠也勸道,“師妹天縱之資,但歷練也需講究方法。組隊前往,彼此照應,才是穩妥之道。貢獻點方面,我們可以四六分,師妹佔六成,如何?”這條件,對於一個煉氣四層(表面)的隊員來說,已經算得上極其優厚了。
雲昭心中明瞭,對方看中的恐怕不只是她的“實力”,更是她如今在宗門內的“名氣”和可能帶來的關注度。與“風雲人物”組隊,任務完成得漂亮,他們也能跟著沾光。
“多謝張師兄厚意。”雲昭神色不變,語氣卻更淡了些,“我意已決,無需再勸。”
見她油鹽不進,王猛臉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張遠眼中也閃過一絲失望和不解,但見雲昭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得拱手道:“既如此,那便祝師妹一路順風,馬到功成。”說罷,帶著兩人轉身離去。
“張師兄,這雲昭也太不識抬舉了!”走遠一些,王猛忍不住抱怨道,“我們三個煉氣六層邀請她一個四層,還許以厚利,她居然拒絕?真當自己是甚麼了不得的人物了?”
張遠擺擺手,若有所思:“此女心性堅定,非尋常人。她既然敢獨自接取黑風山脈任務,必有所倚仗。我們也不必強求,或許……她確實不需要隊友。”
李芸這時才低聲開口,聲音細弱:“我總覺得……她看我們的眼神,太冷靜了,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女。”
張遠默然。確實,那種洞悉一切般的平靜,讓人有些心裡發毛。
接連婉拒兩批人,雲昭回到屋內,春桃立刻端上熱茶,小臉上滿是擔憂:“姐姐,真的不組隊嗎?那個張師兄他們看起來挺厲害的……”
阿梨也小聲道:“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正因為危險,才不能輕易與人組隊。”雲昭抿了口茶,緩緩道,“人心難測。黑風山脈那種地方,環境險惡,若隊友心懷叵測,背後捅刀,比妖獸更可怕。與其將後背交給不知底細的人,不如獨自應對,至少只需防備明面上的危險。”
她頓了頓,看向兩個憂心忡忡的小姑娘:“況且,我有些私事需要探查,組隊反而不便。”
春桃和阿梨似懂非懂,但見雲昭神色堅決,知道再勸無用,只能把擔憂壓在心底,想著如何幫姐姐準備得更充分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傍晚時分,第三波“訪客”到了。
這次來的只有一個人。一個身形瘦高、穿著戊字院服飾、面色略顯陰沉的青年,正是之前放話要在大比上給雲昭“顏色看看”的李寒。
李寒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門外,隔著門檻,目光幽深地看著正在院中檢查裝備的雲昭。
“雲昭師妹,好膽色。”李寒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獨自接取黑風山脈任務,這份勇氣,李某佩服。”
雲昭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李師兄過獎。不知師兄到此,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李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只是聽聞師妹暫無隊友,恰好李某也對黑風山脈的任務有些興趣,手頭也有兩個信得過的兄弟,都是煉氣七層的好手。不知師妹可願與我們組隊?貢獻點,好商量。”
戊字院,李寒,煉氣七層的“好手”……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讓雲昭心中警鈴大作。宋晚之事後,戊字院對她態度如何,用腳指頭都能想到。李寒此時主動邀請,絕非善意。
“李師兄好意,雲昭心領了。”她依舊是那套說辭,但語氣更冷了幾分,“我習慣獨來獨往,不喜與人配合,恐拖累師兄。”
“獨來獨往?”李寒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黑風山脈那種地方,可不是逞強鬥狠就能活著回來的。師妹年紀小,或許不知輕重。我那兩個兄弟,經驗豐富,有他們照應,安全許多。”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聽說師妹與蕭硯師兄有些交情?蕭師兄身份特殊,恐怕不便與師妹同往這等險地吧?師妹何必固執?”
這話裡,隱隱帶著威脅和挑撥。既點明她可能依靠蕭硯,又暗示蕭硯不會幫她,離間之意明顯。
雲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修行是個人的事,與旁人無關。我如何行事,自有分寸,不勞李師兄費心。若無他事,師兄請回吧,我還要準備行裝。”
見她軟硬不吃,李寒臉上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好,好一個自有分寸。”他陰惻惻地道,“既然如此,那李某就預祝師妹……在黑風山脈,一路‘順風’了。”最後幾個字,他咬得格外重,轉身拂袖而去,背影透著濃濃的戾氣。
春桃和阿梨在屋裡聽到了對話,嚇得小臉發白。李寒那毫不掩飾的惡意,讓她們心驚膽戰。
“姐姐,他……他會不會使壞?”春桃聲音發顫。
“一定會。”雲昭回答得毫不猶豫。李寒這種人,被當面拒絕,又本就對她心懷怨恨,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黑風山脈,恐怕不會平靜了。
夜幕降臨,小屋終於恢復了清靜。雲昭整理著明日出發要帶的物品:幾瓶普通的回氣丹和療傷藥(經過仔細檢查),一些乾糧清水,簡易的露營工具,那枚任務玉符,以及貼身收藏的涅盤簪和那捲獸皮冊。蕭硯給的定神丹,她也帶了兩粒。
她確實不打算與任何人組隊。一來,獸皮冊的秘密和自身特殊需要隱藏;二來,她不信任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隊友”;三來,她也想借這次機會,真正檢驗一下自己獨自應對危險的能力。修仙之路,終究要靠自己。
當然,獨自一人風險極高。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制定詳細的計劃,利用地形、妖獸習性,以及自己靈活的身法和逐漸掌握的法術來周旋。
就在她凝神思考時,窗外忽然飄來一股極淡的、混合著火焰與冰雪的熟悉氣息。
雲昭心中一動,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月色下,蕭硯不知何時已立在院牆的陰影裡,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決定了?”他的聲音直接傳入雲昭腦海,用的是傳音之術。
“嗯。”雲昭也以傳音回應。
“李寒找過你了。”
“是。”
“小心他,還有他背後的人。”蕭硯言簡意賅,“黑風澗……不,現在該叫黑風山脈了,那片地方,很久以前就不太平。近期的異動,或許不是偶然。”
雲昭心中微凜:“師兄知道些甚麼?”
蕭硯沉默了片刻,才道:“炎族古籍中有些零星記載,那片山脈在更古老的年代,似乎有另一個名字,與‘火’、‘隕落’有關。但記載殘缺,真相早已淹沒。你……若在裡面發現甚麼不同尋常的東西,不要深究,立刻離開,回來告訴我。”
與“火”、“隕落”有關?雲昭立刻想到了獸皮冊中的“鳳隕之地”和“不死火山”。蕭硯果然知道一些!
“我明白了,多謝師兄提醒。”雲昭鄭重道。
“這個給你。”蕭硯手一揚,一道微光射入窗內,被雲昭接住。是一枚赤紅色、非金非木的菱形令牌,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火焰紋章。“若遇生死危機,捏碎它。或許……能保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雲昭握著這枚還帶著蕭硯體溫的令牌,感受著其中蘊含的一絲精純而霸道的炎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令牌,絕非凡品。
“師兄……”她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活著回來。”蕭硯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多了點甚麼,“我等著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說完,陰影微動,人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雲昭握著那枚赤紅令牌,在窗邊站了許久。夜色漸深,明日,她將獨自踏上前往黑風山脈的征途。前路未知,兇險重重,但有手中的令牌,有心中的決意,有必須追尋的答案,她無所畏懼。
組隊的邀請,來自各方的目光與算計,都只是前行路上的小小插曲。真正的考驗,在那瘴氣瀰漫、妖獸橫行的山脈深處,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