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千蛛洞的路,比雲昭預想的更加崎嶇難行。
隊伍在茂密的原始叢林中穿行,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溼滑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濃的、帶著甜膩腥氣的瘴霧。領路的那個小頭目,是個面色陰鷙、臉上帶著一道蜈蚣般疤痕的漢子,對路線極為熟悉,總能避開一些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的沼澤和毒蟲巢穴。他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是不耐煩的呵斥,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動作稍慢的奴工身上。
雲昭低著頭,混在隊伍中間,努力模仿著其他奴工那種麻木、疲憊又帶著恐懼的神態。她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步伐顯得有些虛浮,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營養不良的流民少女該有的樣子。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在這支充斥著絕望氣息的隊伍裡,她只是又一個即將被送入虎口的可憐蟲。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越發詭異。參天古木的枝幹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巨大的、如同灰色破布般懸掛的蛛網,網上有時能看到被吸乾了體液的野獸骸骨。一些色彩斑斕、體型碩大的毒蛛在枝葉間悄無聲息地爬行,複眼閃爍著冰冷的光。空氣中那股甜腥氣也愈發濃重,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都打起精神!快到了!誰要是掉隊,就留在這裡喂蜘蛛!”刀疤頭目厲聲喝道,鞭子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奴工們臉上恐懼之色更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穿過一片瀰漫著濃郁紫色瘴氣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也讓所有奴工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兩座如同獠牙般突兀聳立的黑色石山之間,是一個巨大的、幽深的山谷。谷口被粗糙但堅固的木石寨牆封鎖,牆上插著燃燒著綠色火焰的火把,一些穿著黑色勁裝、臉上塗抹著油彩、氣息陰冷的守衛來回巡邏。寨牆後方,隱約可見密密麻麻、依著山壁開鑿的洞窟,如同蜂巢一般。最令人心悸的是,山谷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不斷扭曲波動的五彩瘴氣,彷彿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毒罩。
這裡,就是千蛛洞。
僅僅是站在谷外,就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無處不在的窺視感,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暗處盯著這群新來的“祭品”。
“站住!甚麼人?”寨牆上的守衛厲聲喝問,弓弩上弦的聲音清晰可聞。
刀疤頭目連忙上前,掏出一面刻著蜘蛛圖案的骨牌,恭敬地道:“黑牙寨阿匍,奉頭人之命,送本月份的‘血食’過來。”他指了指身後的奴工隊伍。
守衛驗過骨牌,冰冷的目光掃過雲昭等人,如同在看一堆死物。“進去吧,直接去‘育蟲窟’找扎卡執事。”
寨門緩緩開啟,一股更加濃郁、混雜著腐臭和奇異藥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奴工們瑟瑟發抖地走了進去。
谷內的景象更是讓人頭皮發麻。地面是暗紅色的泥土,踩上去有些粘稠。隨處可見巨大的鐵籠,裡面關押著各種毒蟲猛獸,發出嘶嘶的怪叫。一些穿著黑袍的巫蠱宗弟子行色匆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更遠處,一些山洞入口處,可以看到有奴工正在機械地搬運著某種墨綠色的粘稠液體,或是清理著堆積如山的蟲殼。整個山谷都瀰漫著一種冰冷、高效、視人命如草芥的詭異氛圍。
刀疤頭目阿匍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帶著隊伍七拐八繞,避開了一些明顯是禁地的區域,最終來到一個位于山谷深處、散發著濃烈腥臭氣的巨大山洞前。洞口有守衛,裡面隱約傳來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和低沉的嘶鳴。
“扎卡執事,人帶到了。”阿匍對著洞口一個穿著黑袍、身材幹瘦、眼窩深陷的老者躬身道。
扎卡執事抬起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奴工,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嗯,數量沒錯。老規矩,進去前,先喂‘噬心蠱’,免得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身後一個弟子端著一個陶罐走上前,裡面是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紅色小蟲。
奴工們頓時騷動起來,面露驚恐。噬心蠱,一聽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大人!求求您,放過我們吧!”一個奴工忍不住跪地哀求。
扎卡執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隨手一揮,一道黑氣射出,那名奴工頓時慘叫一聲,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面板下彷彿有東西在蠕動,很快便沒了聲息。
“還有誰有疑問?”扎卡執事冷冷道。
瞬間,所有奴工都噤若寒蟬,面如死灰。
雲昭心中凜然。這巫蠱宗行事,果然狠辣無情。她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冷意。喂蠱?正好,可以藉此機會,看看這巫蠱宗的蠱蟲,能否扛得住她體內那一縷鳳血本源的氣息。她悄然運轉靈力,將丹田深處那縷暗金色的火苗微微觸動,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威壓,如同水波般,以她為中心,極隱蔽地擴散開來。
當那名弟子端著蠱蟲走到雲昭面前時,罐子裡的噬心蠱突然躁動起來,非但沒有像對其他人那樣迫不及待地想要鑽入,反而像是遇到了天敵般,驚恐地向後退縮,甚至互相撕咬起來。
“嗯?”端罐子的弟子愣住了。扎卡執事也皺起了眉頭,深陷的眼窩看向雲昭,閃過一絲疑惑。
雲昭適時地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就像個被嚇壞的小姑娘。
“怎麼回事?”扎卡執事走過來,親自看向罐子。
就在這時,山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扎卡執事臉色微變,也顧不上雲昭這邊的異常,對阿匍揮揮手:“先把人帶進去!噬心蠱等會兒再補!快點!”
阿匍連忙應是,催促著奴工們進入山洞。
雲昭暗自鬆了口氣,跟著隊伍走進了名為“育蟲窟”的山洞。一進去,那股腥臭氣幾乎令人作嘔。山洞內部空間極大,被粗大的鐵柵欄分隔成一個個區域。每個區域裡都飼養著不同的毒蟲,有的區域是密密麻麻的毒蠍,有的則是色彩斑斕的蜈蚣,更多的是各種形態猙獰、大小不一的蜘蛛。奴工們的工作,就是清理蟲糞,投餵特定的食物(有時是腐肉,有時甚至是瀕死的野獸或是……不聽話的奴工),以及收集毒蟲分泌的毒液或是蛻下的殼。
工作環境極其惡劣,空氣中瀰漫著毒素,稍有不慎被毒蟲咬傷,便是死路一條。監工的巫蠱宗弟子手持淬毒的皮鞭,稍有不順心便是鞭打斥罵。
雲昭被分到一個負責清理“鬼面狼蛛”區域的隊伍。鬼面狼蛛體型巨大,背上有著如同鬼臉的花紋,性情兇猛,毒性劇烈。她學著其他人的樣子,低著頭,用特製的長柄工具,戰戰兢兢地清理著蛛網和殘骸。
她的動作看似笨拙,實則每一次揮動工具,都在暗中觀察。她發現,這些毒蟲的飼養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某種特定的規律,似乎是在進行篩選和培育。一些表現出特殊攻擊性或是顏色異常的個體,會被單獨隔離出來。洞壁的一些角落裡,還刻畫著一些殘缺的、與青銅書籤上圖案有幾分相似的古老符文。
“喂!新來的!發甚麼呆!想偷懶嗎?”一個監工弟子看到雲昭動作稍慢,一鞭子就抽了過來!
鞭影呼嘯,帶著一股腥風!
雲昭眼神一冷,但瞬間壓下反擊的衝動。她“驚慌”地向後一縮,腳下“恰好”被一塊碎石絆倒,狼狽地摔在地上,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鞭子,同時發出吃痛的悶哼。
“哼!廢物!趕緊幹活!再偷懶就把你扔進去喂蜘蛛!”監工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雲昭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繼續默默幹活。她注意到,那個監工弟子轉身時,黑袍的袖口處,似乎繡著一個極淡的、扭曲的蛇形圖案。這個圖案,她似乎在幽冥殿那個黑衣特使的隨從身上見過!
幽冥殿的觸角,果然已經深入到了這裡!
一天繁重而危險的勞作下來,已有兩個奴工因為不小心被毒蟲所傷,哀嚎著被拖走,下場可想而知。夜晚,所有奴工被趕到一個潮溼、陰暗,散發著黴味的大山洞裡休息,只有一些發黴的乾糧和渾濁的飲水。
雲昭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角落,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奴工們低聲的哭泣、絕望的嘆息、還有幾個老奴工竊竊私語的交談。
“……聽說沒?前幾天黑水沼那邊出大事了……”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扎卡執事嚴禁談論這個!”
“唉,反正啊,最近洞裡頭氣氛不對,幾位長老和使者大人都行色匆匆的……”
“好像是在找甚麼東西……或者……甚麼人?”
“我還聽說,後山禁地那邊,晚上總有奇怪的光……”
這些零碎的資訊,在雲昭腦海中拼湊。巫蠱宗確實因為黑水沼的變故加強了戒備,並且在搜尋“身上帶火焰氣息”的人。而後山禁地……那裡會不會藏著甚麼秘密?
就在這時,她懷中那枚一直微燙的青銅書籤,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指向了一個方向——正是奴工們口中提到的後山禁地方向!
雲昭心中一動。機會來了。
後半夜,當大多數奴工因為疲憊和恐懼而沉沉睡去,監守的弟子也開始打瞌睡時。雲昭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她如同暗夜中的狸貓,避開巡邏的守衛,憑藉著過人的感知和對氣流的敏銳把握,向著書籤指引的方向潛行而去。
越往後山走,守衛越發森嚴,明哨暗卡林立,空氣中還瀰漫著無形的毒瘴和詭異的靈力波動,顯然是布有陣法。若非雲昭神識遠超常人,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又有青銅書籤那微弱的指引,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深入。
終於,她來到了一處位於懸崖下方的隱秘洞窟前。洞口被厚重的石門封鎖,石門上雕刻著複雜的毒蟲圖案,中央是一個猙獰的蜘蛛頭浮雕,散發著強大的禁制波動。這裡守衛反而少了,但那種無形的危險感卻更加強烈。
書籤的指引,到此為止。目標,就在這石門之後。
雲昭隱藏在陰影中,仔細觀察。強行破門不可能,必定會驚動守衛。她需要找到其他方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門下方一處不易察覺的縫隙。那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她小心翼翼地釋放出一縷神識,如同髮絲般探入縫隙。
神識穿過狹窄的通道,裡面的景象讓她心神劇震!
石門後,並非想象中的藏寶洞窟,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祭壇!祭壇中央,是一個沸騰的、散發著五彩霧氣的血池!血池周圍,矗立著幾尊形態詭異的石雕,而血池上空,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搏動著的、彷彿活物般的暗紅色蟲卵!
蟲卵表面,佈滿了天然形成的、與青銅書籤上幾乎一模一樣的火焰圖騰!
更讓雲昭震驚的是,祭壇旁,還站著兩個人影!一個是身穿繁複黑袍、氣息深不可測的老者(恐怕是巫蠱宗的長老),另一個,竟然是那個臉上帶著蜈蚣疤的領路小頭目——阿匍!只是此刻的阿匍,臉上沒有了白日的陰鷙,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正恭敬地向老者彙報著甚麼。
由於距離和禁制阻隔,雲昭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她能看到阿匍遞上了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上的圖案,正是幽冥殿的蛇形標記!
“……使者放心,‘聖卵’孵化在即,所需‘燃料’已備齊……只待‘鑰匙’就位……”老者沙啞的聲音隱約傳來。
鑰匙?燃料?聖卵?
雲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枚蟲卵,恐怕就是巫蠱宗和幽冥殿圖謀的關鍵!而“鑰匙”,很可能指的就是擁有蕭氏血脈的人!至於“燃料”……難道是指……
就在這時,那枚暗紅色的蟲卵,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猛地搏動了一下!一股貪婪、邪惡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掃過!
雲昭悶哼一聲,瞬間切斷神識聯絡,但依舊被那意念邊緣掃中,氣血一陣翻湧!她毫不猶豫,身形暴退!
“誰?!”祭壇內的老者厲喝一聲,強大的神識如同風暴般席捲而出!
暴露了!
雲昭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向著來路亡命飛奔!身後,刺耳的警報聲已然響起,整個千蛛洞瞬間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