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張溼冷的灰色巨網,籠罩著無邊無際的南疆原始叢林。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腐爛植物的味道,以及某種蟄伏的、令人不安的危險氣息。
雲昭靠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虯結的根部,微微喘息著。身上的傷口在涅盤之火殘餘力量的滋養下,已不再流血,但內裡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強行拼接的瓷器,佈滿了細微的裂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痛。然而,與這痛苦並存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欲出的力量感。
那縷源自暗金骸骨的風血本源火種,並未完全與她融合,更像是一頭被暫時困住的桀驁兇獸,蟄伏在她丹田深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灼熱。它所帶來的,不僅僅是險些將她焚燬的危機,更有對火焰本質更深層次的感悟,以及……身體近乎脫胎換骨般的強化。
她的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能聽到百米外毒蟲爬過葉片的窸窣聲,能分辨出風中夾雜的、極遠處篝火與人煙的氣息。原本煉氣三層的壁壘,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已然搖搖欲墜,只需一個契機,便能水到渠成地突破。
但云昭強行壓制住了立刻突破的衝動。此地危機四伏,突破時的靈力波動無異於黑夜中的明燈。她需要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消化這次秘境之行的收穫,並弄清楚接下來的方向。
她取出那枚依舊微微發燙的青銅書籤。此刻,書籤上的座標指向變得清晰了許多,不再是大範圍的南疆,而是指向東南方向一個具體的地名——“千蛛洞”。
千蛛洞……聽名字便知絕非善地。是巫蠱宗的一個重要據點?還是另一個類似黑水沼的險地?
雲昭收起書籤,眼神沉靜。無論那裡是甚麼,她都必須要去看一看。青衫人帶著那個擁有蕭氏血脈的少年逃走了,幽冥殿的人想必也不會善罷甘休。秘境中發生的一切,恐怕已經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她尚未察覺的漣漪。必須儘快掌握主動。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影如同融入霧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向著東南方潛行。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加輕盈,對力量的掌控也更為精妙,往往在枝葉間一次借力,便能滑出十餘丈遠,落地時悄無聲息。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南疆特有的毒蟲猛獸,甚至遠遠感知到幾股屬於築基期妖獸的兇戾氣息。但或許是體內那縷鳳血本源帶來的無形威壓,或許是雲昭自身收斂氣息的功夫愈發精湛,這些危險都被她有驚無險地避開了。
如此晝伏夜出,行了約莫三日。周圍的植被愈發茂密詭譎,巨大的食人花張著鮮豔欲滴的巨口,纏繞在古木上的藤蔓會如同毒蛇般突然發動襲擊,林間瀰漫的淡紫色瘴氣也帶著腐蝕靈力的效果。雲昭不得不更加小心,速度也慢了下來。
這日正午,她正打算找一處地方稍作休整,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聲。
雲昭立刻隱入一叢巨大的蕨類植物之後,收斂所有氣息。
只見不遠處,兩個穿著簡陋皮甲、身上帶著傷痕的南疆土人,正狼狽不堪地奔跑著,臉上寫滿了驚恐。他們身後,追著三隻牛犢大小、通體漆黑、長著八隻複眼、口器猙獰的巨型狼蛛!
“是黑寡婦蛛!快跑!”一個土人驚恐大叫,揮舞著手中的彎刀,卻根本不敢回頭抵擋。
另一人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一隻黑寡婦蛛立刻撲上,鋒利的螯肢狠狠刺下!
雲昭目光一凝。她本不欲多事,但看那土人絕望的眼神,又想起秘境中那個無助的少年,心中微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指尖悄然凝聚一縷極細的暗金色火絲,屈指一彈!
“嗤!”
火絲後發先至,精準地沒入那隻黑寡婦蛛的複眼之中!
“吱——!”黑寡婦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動作猛地一僵,複眼處冒起一縷青煙,劇痛讓它瘋狂地甩動頭部,暫時放過了腳下的獵物。
另外兩隻狼蛛也被同伴的異狀驚得頓了頓。
摔倒的土人連滾帶爬地起身,和同伴一起,趁機拼命向前逃去。那三隻狼蛛似乎對那縷傷到同伴的詭異火絲頗為忌憚,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追擊,而是圍著受傷的同伴發出威脅的嘶嘶聲。
雲昭沒有現身,正欲悄然離開,卻聽到那兩個逃遠的土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驚恐地交談著:
“快……快回去稟報頭人!千蛛洞……千蛛洞那邊出大事了!”
“巫蠱宗的大人們發怒了!好像在找甚麼人……”
“聽說……跟幾天前黑水沼那邊的動靜有關……”
千蛛洞?巫蠱宗?黑水沼?
雲昭的腳步立刻停住。果然,秘境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巫蠱宗正在追查!
她心思電轉,改變主意,不再遠離,而是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跟上了那兩個驚魂未定的土人。
這兩個土人修為低微,只有煉氣一二層的樣子,根本察覺不到雲昭的跟蹤。他們一路狂奔,約莫半個時辰後,來到了一個位于山坳中的小型寨子。寨子比黑水寨要小很多,守衛也鬆懈不少。
雲昭沒有進寨,而是在寨子外圍找了一處隱蔽的制高點,仔細觀察。她能感覺到,寨子中心有幾股不弱的氣息,其中一股甚至達到了築基初期,應該就是土人口中的“頭人”。寨子裡氣氛緊張,不少人臉上都帶著不安。
她耐心地等到夜幕降臨。寨子裡點燃了篝火,土人們圍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著,話題無不圍繞著“千蛛洞”、“巫蠱宗”和“黑水沼異動”。
雲昭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潛入寨子,避開巡邏的守衛,貼近了頭人所住的那間最大的竹樓。她將神識凝聚成絲,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竹樓內,一個臉上帶著刀疤、氣息兇悍的壯漢(築基初期)正煩躁地踱步,他面前站著幾個手下,包括白天被雲昭所救的那兩人。
“……頭人,千蛛洞的使者傳來命令,讓我們加緊巡查附近山林,尋找任何可疑的外來人,特別是……身上帶著火焰氣息的!”一個手下恭敬地彙報。
“火焰氣息?”刀疤頭人眉頭緊鎖,“黑水沼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連巫蠱宗的上使都親自出面了?”
“不清楚,只知道幾天前黑水沼深處傳來巨響,還有沖天的火光,然後巫蠱宗的大人們就勃然大怒,封鎖了訊息。現在千蛛洞戒嚴,進出都要嚴查!”
“媽的,真是多事之秋!”刀疤頭人罵了一句,“吩咐下去,讓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但也別太靠近千蛛洞,那邊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小心惹禍上身!”
“是!”
又商議了幾句,手下們陸續退下。刀疤頭人獨自坐在火塘邊,臉色陰晴不定。
雲昭悄無聲息地退走。得到的資訊已經足夠:巫蠱宗確實被驚動,正在大肆搜捕,目標直指“身上帶火焰氣息”的人,這無疑就是衝著她來的。千蛛洞已經戒嚴,直接硬闖絕非明智之舉。
她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需要一個混進去的身份或方法。
就在她思索對策時,神識忽然捕捉到寨子邊緣一間簡陋的木屋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和壓抑的對話。
“……阿穆,別哭了,阿爸會沒事的……”一個蒼老的女聲安慰道。
“可是阿媽……巫蠱宗的大人說要阿爸去千蛛洞服役三個月……那裡……那裡會死人的!”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說道。
“唉,這是頭人的命令,也是巫蠱宗上使的意思,我們……我們又能怎樣……”
雲昭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間木屋。透過縫隙,她看到一個老婦人正抱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面板黝黑的少年安慰著。少年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千蛛洞……服役?
一個計劃,在雲昭心中迅速成型。
夜更深時,寨子徹底安靜下來。雲昭如同暗夜中的影子,來到了那間木屋外。她輕輕撥開門簾,閃身而入。
老婦人和少年早已睡下,但少年似乎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雲昭走到少年床邊,伸出食指,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涅盤之火氣息輕輕拂過少年的眉心。
少年身體微微一顫,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但緊鎖的眉頭卻緩緩舒展開,彷彿做了一個好夢。
雲昭沒有傷害他們。她只是在少年身上留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精神印記,並模擬出一種類似中了輕微瘴毒後虛弱乏力的氣息。這對於擅長藥理的雲昭來說,並不難。
第二天清晨,寨子裡一陣騷動。頭人下令,所有被徵召去千蛛洞服役的人,即刻在寨子中央集合。
那個叫阿穆的少年,果然臉色蒼白,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被他母親攙扶著走了出來。
刀疤頭人看到阿穆的樣子,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老婦人連忙跪下:“頭人,阿穆他……他昨晚好像染了瘴氣,渾身無力,怕是……怕是去不了千蛛洞了……”
頭人上前檢查了一下,確實氣息虛弱,他不耐煩地揮揮手:“真是晦氣!換個人去!”
“頭人,”旁邊一個手下低聲道,“這次巫蠱宗要的人手緊,名單是定好的,臨時換人,恐怕……”
頭人臉色難看,正要發作。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帶著異鄉口音的聲音響起:“請……請問,你們需要人幫忙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臉上抹著泥灰、看起來瘦弱不堪的少女,正站在寨子門口,一副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正是稍作偽裝、改變了聲線的雲昭。
刀疤頭人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銳利:“你是甚麼人?從哪裡來的?”
“我……我叫小昭,是從山外逃難來的……家鄉遭了災,我跟家人走散了……”雲昭低著頭,聲音帶著惶恐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看到這裡有寨子,想討口吃的……我甚麼活都能幹,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
她將自身氣息壓制在比普通人稍強一點的水平,加上狼狽的外表和悽慘的“經歷”,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流民少女。
刀疤頭人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真假。南疆邊界時有戰亂和天災,出現流民並不稀奇。
“頭人,你看……”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正好缺個人頂替阿穆。
刀疤頭人沉吟片刻,對雲昭冷冷道:“小丫頭,算你運氣好。我們寨子正好缺個去千蛛洞幫工的人,管吃管住,幹滿三個月就能離開。不過我可告訴你,千蛛洞是巫蠱宗的地盤,規矩大,活也累,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你的造化。你去不去?”
雲昭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恐懼、猶豫,最後化為一種走投無路的決絕,用力點了點頭:“我……我去!謝謝頭人給條活路!”
“哼,帶她下去,換身衣服,跟隊伍一起出發!”刀疤頭人揮揮手,不再看她。一個無足輕重的流民,是死是活,他並不關心。
雲昭順從地跟著一個土人下去,換上了一身南疆人的粗布衣服,將臉抹得更黑,混入了那支大約由十來個青壯土人組成的、氣氛沉悶的服役隊伍中。
沒有人多看這個沉默寡言、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昭”一眼。
隊伍在刀疤頭人派出的一個小頭目帶領下,離開了寨子,向著東南方向的深山進發。
雲昭低著頭,跟在隊伍末尾,眼神平靜無波。
千蛛洞,巫蠱宗……我來了。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捲入的棋子。她要親自去看看,這南疆的渾水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而那個需要蕭氏血脈才能開啟的“傳承”,與巫蠱宗、幽冥殿,又到底有何關聯?
前方的路註定兇險,但融合了一縷鳳血本源的她,已有了在這迷霧中劈開一道光亮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