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內,光線昏暗,唯有桌上那捲攤開的古老海圖散發著幽幽微光。雲昭盤膝而坐,雙目緊閉,眉心微蹙,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浩瀚而兇險的航線圖中。
冰冷、蒼茫、混亂……無數資訊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識海。扭曲的海岸線、星羅棋佈的暗礁、標註著巨大海獸圖案的危險區域、狂暴的靈力亂流帶、以及那最終指向迷霧深處、一個巨大漩渦標記的曲折路徑……每一道線條,每一個符號,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風險與未知。
她不敢有絲毫分神,強大的神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瘋狂記憶、解析、推演著每一條可能的路徑、每一處標註的危險。經脈中的靈力隨之奔湧,涅盤之火在氣海內微微跳動,帶來一絲清明,助她抵抗著海圖中蘊含的、那絲令人心神搖曳的混亂意志。
時間在寂靜中飛速流逝。窗外,望海城的喧囂似乎遠去,唯有海霧依舊無聲地瀰漫。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天色再次微明(透過濃霧的微光)時,雲昭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卻更帶著無比的專注與銳利。
海圖的絕大部分細節,已被她強行烙印在腦海深處。只剩下最後、也是最核心的區域——那個巨大的、被層層迷霧和風暴符號環繞的漩渦標記,以及其周邊一些極其隱晦、彷彿用另一種密文標註的細小痕跡,極難解讀。
她揉了揉眉心,吞下一顆回元散,繼續攻堅。
就在這時——
“嗡……”
懷中,那枚得自玄陽真人的清心佩,忽然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散發出一圈淡不可見的青色光暈,將她籠罩。
幾乎同時,雲昭敏銳的神識捕捉到,房間外那簡陋的防護禁制,被一道極其陰冷隱晦的神識如同水銀般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來!
來了!幽冥殿的追蹤者!“鬼鰩”!
雲昭心臟猛地一縮,瞬間收斂所有氣息,涅盤之火徹底內蘊,整個人如同磐石般靜止,連呼吸都近乎停止,唯有神識如同最警惕的觸角,感知著外面的動靜。
那道陰冷神識在房間內極其緩慢地掃過,重點在她身上和那攤開的海圖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著甚麼。片刻後,神識如潮水般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云昭心中的警惕卻提升到了極點!對方已經確認了她的位置和目標!退去,絕非放棄,而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們在等待甚麼?等待她完全記下海圖?還是等待更好的動手時機?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毫不猶豫,以最快速度將海圖捲起,收入儲物袋,同時一把抓起所有隨身物品,目光掃視房間,尋找脫身之路。
走門?必然被堵。走窗?下方街道也可能有埋伏。
她的目光定格在房間角落那處不起眼的、用於通風換氣的狹小管道口!這是許多沿海客棧房屋的設計,用以緩解潮溼。
賭一把!
她迅速挪開遮擋的雜物,估算了一下管道尺寸,勉強可容她透過。她毫不猶豫,運轉靈力縮小骨節,如同靈蛇般鑽入那冰冷狹窄的管道之中。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管道口的下一秒——
“砰!!”
房間門轟然炸裂!木屑紛飛中,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手中一道幽藍的刀光直劈雲昭剛才打坐的位置!
刀光落空,斬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焦痕和冰霜。
“嗯?”黑影發出一聲輕咦,顯然沒料到目標竟已消失。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瞬間鎖定了那敞開的通風管道口!
“想跑?”黑影冷笑一聲,並未立刻追擊,反而退後一步,對著門外打了個手勢。
霎時間,數道同樣穿著夜行衣、氣息陰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湧入房間,堵住了所有出口,動作迅捷而默契。
“目標從通風管道遁走,氣息未遠。封鎖所有出口,啟動‘幽影蛛網’!她逃不出這棟樓!”為首的,正是那名被稱為“鬼鰩”的築基修士,聲音冰冷下令。
“是!”幾名手下立刻應聲,其中兩人迅速在門口和視窗布下某種閃爍著幽暗符文的光網,另外兩人則朝著通風管道的上下出口疾奔而去。
鬼鰩自己則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雷達,仔細掃描著整棟客棧的每一個角落,尋找著那細微的能量波動。
通風管道內,雲昭正艱難地向下爬行,管道內壁冰冷粗糙,佈滿鐵鏽和灰塵。她聽到上方傳來的破門聲和命令聲,心中凜然。對方果然有備而來,封鎖了整棟樓!
不能向下!出口肯定被堵死了!
她立刻改變方向,憑藉對建築結構的模糊記憶,向著水平方向另一條可能通往隔壁建築或外牆的支管爬去。
管道內狹窄窒悶,她的動作不敢太大,生怕發出聲響。
突然,她前方的黑暗中,傳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雲昭頭皮發麻,想也不想,指尖凝聚一絲涅盤之火,屈指一彈!
一點微弱的金紅色火星無聲無息地射入前方黑暗。
“嗤!”一聲輕微的灼燒聲響起,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哼和重物墜地的聲音。
是埋伏在管道里的敵人!對方竟然連這種地方都安排了人!
暴露了!
雲昭不再隱藏,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向著前方猛衝!
“她在那邊!”後方傳來敵人的低喝聲和急促的追趕聲!
前方出現一個岔口,一條向上,一條向下。雲昭毫不猶豫選擇向上!下方必然是死路!
她手腳並用,瘋狂向上攀爬!身後破空聲傳來,幾枚淬毒的細針射在她剛才的位置,釘入管壁!
快到頂端了!那裡應該是一處通往屋頂的出口!
就在她即將觸碰到頂端那塊鏽蝕的鐵板時——
“轟隆!”
頭頂一聲巨響,整個通風管道劇烈震動!那塊鐵板竟被一股巨力從外部強行轟開!刺眼的天光(儘管有霧)和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與此同時,一道凌厲的刀光如同毒蛇般,從破口處直刺而下,封死了她所有上衝的路線!
上有強敵攔截,下有追兵!絕境!
雲昭眼中厲色一閃,生死關頭,反而激起了全部的兇性!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刀光,猛地向上撞去!同時雙手結印,體內涅盤之火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爆發!
“鳳翼天翔!破!”
她發出一聲低喝,金紅色的火焰瞬間包裹全身,化作一對模糊的火焰羽翼虛影,向上猛衝!這不是真正的飛行,而是將全部力量集中於一點的爆發突進!
“轟!!”
火焰刀光猛烈碰撞!氣勁四濺!
那從上方向下攻擊的黑衣人顯然沒料到對方竟敢硬碰硬,更沒料到這火焰如此霸道,慘叫一聲,被震得向上翻飛出去!
雲昭藉此反衝之力,速度更快,如同炮彈般從破口處衝了出去,落在客棧冰冷的屋頂之上!
凜冽的海風夾雜著濃霧瞬間撲面而來!
她毫不停留,目光一掃,瞬間鎖定不遠處另一棟稍矮建築的屋頂,足尖猛地一點瓦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向那邊掠去!
“攔住她!”身後傳來鬼鰩氣急敗壞的怒吼聲!
數道黑影從不同方向躍上屋頂,弩箭、飛鏢、法術光芒如同雨點般向她覆蓋而來!
雲昭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擊中!
她猛地一咬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噴在懷中那枚避水鯨珠之上!鯨珠藍光大盛,瞬間在她身後形成一道巨大的、扭曲的、如同水波般的透明護盾!
噗噗噗噗!
無數攻擊打在護盾之上,激起陣陣漣漪,大部分被偏轉滑開,少數穿透而入,威力也已大減,被她身上的雪狍裘和護體靈力硬抗下來!
藉著這短暫的阻擋,她成功落到了對面屋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頭也不回地向著屋頂另一側疾奔!
“追!她撐不了多久!”鬼鰩的聲音冰冷如刀,親自躍上屋頂,速度快得驚人,緊追不捨!
一場驚心動魄的屋頂追逐戰,在望海城濃霧瀰漫的上空展開!
雲昭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在高低錯落的屋頂上飛躍騰挪,藉助濃霧和複雜的地形躲避著身後連綿不絕的攻擊。避水鯨珠的護盾不斷閃爍,幫她擋下致命攻擊,但每擋一次,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靈力消耗巨大!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擺脫他們!
她的目光飛快掃視,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是一片地勢更低、棚戶密集的區域,那裡巷道狹窄如迷宮,霧氣也更濃!
機會!
她看準方向,猛地向那片區域衝去,同時手中扣住了最後幾顆混合了強效迷幻藥和毒粉的丹丸。
就在她即將躍下屋頂,落入棚戶區的前一刻,鬼鰩終於追近,手中出現一柄造型奇特的黑色短叉,叉尖閃爍著吞噬光線的幽暗光芒,猛地擲出!
“幽影噬魂叉!去!”
短叉無聲無息地穿越霧氣,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瞬間逼近雲昭後心!一股冰冷的吸力傳來,彷彿要吞噬她的神魂!
避水鯨珠的護盾劇烈閃爍,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雲昭感到腦後刺痛,生死關頭,她猛地轉身,將剩餘的所有涅盤之火凝聚於指尖,化作一根凝練無比的金紅色細針,不閃不避,直刺那黑色短叉的叉尖!
以點破面!
“叮——!”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撞擊聲響起!
金紅細針與幽暗短叉針尖對麥芒般撞在一起!
時間彷彿靜止一瞬!
下一刻,細針崩碎!短叉也被震得倒飛而回,叉尖的幽光黯淡了幾分!
雲昭則藉著這股巨大的衝擊力,加速向下墜落,同時將手中丹丸狠狠砸向身後追來的鬼鰩和其他人!
“嘭嘭嘭!”
丹丸爆開,各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氣味和強烈的致幻效果!
“小心毒霧!”鬼鰩厲聲喝道,追擊之勢不得不一緩。
就這剎那的耽擱,雲昭的身影已然徹底沒入下方濃霧瀰漫、巷道錯綜複雜的棚戶區之中,消失不見。
“混蛋!”鬼鰩驅散毒霧,看著下方如同迷宮般的棚戶區,臉色鐵青。他強大的神識掃過,卻發現對方的氣息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搜!給我一寸寸地搜!她肯定躲在這片區域!她中了我的幽影噬魂勁,跑不遠!”鬼鰩咬牙切齒地下令。
眾多黑衣人立刻散開,如同獵犬般撲入棚戶區。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雲昭在落入棚戶區的瞬間,並未停留,而是強忍著神魂被那短叉震傷的劇痛和經脈的灼痛,毫不猶豫地向著記憶中海圖示註的、靠近峭壁的某個隱蔽角落衝去。
那裡,是墨淵與她約定的另一個緊急聯絡點!
她必須在對方大規模搜查到來之前,找到墨淵,離開望海城!
濃霧,是她此刻最好的掩護。
她在狹窄、溼滑、堆滿雜物的巷道中穿梭,如同回到了最熟悉的叢林,每一次拐彎、每一次停頓都恰到好處,避開了一隊隊搜查的黑衣人。
終於,她抵達了那片靠近峭壁的廢棄船廠。角落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待著,正是墨淵!
“丫頭!你怎麼……”墨淵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大吃一驚。
“墨叔……快走!幽冥殿的人……在追我……”雲昭喘息著,急促道,“海圖……我記下了……”
墨淵臉色一變,二話不說,一把拉起她:“跟我來!”
他熟門熟路地撬開一處隱蔽的地窖入口,帶著雲昭鑽了進去。地窖內有一條狹窄的密道,通向峭壁下的一個天然小洞穴,洞裡,拴著一艘看起來破舊卻異常堅固的小型靈舟。
“上去!”墨淵推了她一把,自己迅速解開纜繩,跳上船尾,將幾塊靈石嵌入驅動法陣。
靈舟輕輕一震,發出低沉的嗡鳴,悄無聲息地滑出洞穴,駛入被濃霧籠罩的、波濤洶湧的海面。
幾乎就在靈舟駛出的同時,遠處棚戶區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喧囂和打鬥聲,似乎搜查的黑衣人與當地居民發生了衝突。
墨淵操控著靈舟,如同游魚般,緊貼著陡峭的崖壁,藉助霧氣和陰影的掩護,迅速遠離望海城。
直到再也看不到城市的輪廓,只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雲昭癱坐在船頭,吞下丹藥,運功療傷,壓制著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刺痛。
墨淵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擔憂和後怕:“好險……幸好你及時趕到。海圖……真的記全了?”
雲昭緩緩睜開眼,目光望向眼前無邊無際的、翻湧著灰白色迷霧的浩瀚大海,眼神堅定而銳利。
“嗯,記下了。”她輕聲道,腦海中那幅兇險萬分的航路圖清晰無比。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墨淵問道。
雲昭抬起手,指向迷霧深處,那個連海圖都標註為極度危險、並最終指向漩渦的區域。
“三生礁。”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們去尋找守碑人。”
靈舟破開迷霧,向著未知的深海,毅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