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城巨大的黑色輪廓在身後逐漸縮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荒野的風帶著塵土和枯草的氣息,吹拂著雲昭略顯單薄的身影。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給她帶來短暫喘息和關鍵線索的混亂之城,眼中沒有絲毫留戀,只有一片沉靜的決然。
青木門的麻煩暫時甩脫,但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她攤開那張從博古齋得來的簡陋獸皮地圖。地圖繪製粗糙,許多地方只有大致的輪廓和名稱,但從黑巖城往東,直至標註著“霧海”的廣袤區域,其間山川河流、叢林沼澤的分佈卻相對清晰,甚至標註了幾處已知的危險地帶和零星的聚居點。
望海城,位於地圖的最東端,緊鄰霧海邊緣,是陸路所能抵達的最後一個像樣的補給點。
路途遙遠,何止萬里。以她煉氣期的修為,徒步而行,不知要猴年馬月。必須想辦法加快速度,或者找到代步工具。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沒有立刻沿著可能存在的官道行走,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但根據地圖顯示可能更近的山路。官道雖平坦,但人多眼雜,難免再遇麻煩。
山路崎嶇,人煙稀少。雲昭將身法施展到極致,遇林穿林,遇水踏石,速度倒也不慢。餓了便採摘野果或獵取小型野獸烤食,渴了便尋找山泉。夜晚則尋找山洞或樹洞休息,打坐修煉,鞏固煉氣六層巔峰的修為,並繼續煉製回元散。
數日下來,倒也平靜。修為在穩步提升,對涅盤之火的掌控也愈發精細,煉製出的回元散品質越來越高,幾乎全是上品,偶爾還能出一兩粒極品。這些丹藥是她未來換取靈石的重要資源。
這一日,她翻過一座陡峭的山嶺,前方出現一條寬闊的河流,水流湍急,河對岸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茂密叢林。地圖上標註,此河名為“滄瀾江”,過了江,便是“黑水叢林”,其中多毒蟲瘴氣,甚至有妖獸出沒。
渡口在下游百里之外。雲昭不想繞遠,觀察片刻,決定直接泅渡。
她尋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段,正欲下水,忽然神識微動,察覺到上游不遠處有靈力波動和打鬥聲傳來。
她立刻收斂氣息,潛行靠近。
只見河灘之上,兩方人馬正在激烈廝殺。一方是五六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手持彎刀的修士,修為在煉氣中期,攻勢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某個組織的成員。另一方則是三男兩女五名散修,修為參差不齊,最高者煉氣七層,最低者只有煉氣四層,此刻已是險象環生,地上還躺著一具屍體。
那幾名散修護著一輛破損的馬車,車上裝著一些箱籠,似乎是在護送貨物。
“黑水幫辦事!識相的留下貨物滾蛋!否則格殺勿論!”一名黑衣頭目獰笑著,刀光如匹練,將那名煉氣七層的散修逼得連連後退。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這批藥材是我們拼了命才從林中採出的……”一名年輕女修悲憤喊道,話音未落,便被一刀劃破手臂,鮮血直流。
雲昭隱匿在樹後,目光冷靜。黑水幫?地圖上標註過,是盤踞在黑水叢林一帶的劫匪團伙,心狠手辣。她不想多管閒事,正準備悄然退走,繞開此地。
就在這時,那黑衣頭目似乎覺得勝券在握,得意道:“老大說了,這批‘赤陽花’是上面點名要的,絕不能有失!宰了他們,回去領賞!”
赤陽花?雲昭心中一動。這是一種比較罕見的陽性靈草,是煉製多種築基期丹藥的輔料,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此花性烈,蘊含一絲太陽精火,對滋養她的涅盤之火或許有些微好處。
而且,“上面點名要的”?哪個上面?會不會與幽冥殿有關?
心思電轉間,那夥黑衣人的攻擊越發猛烈,一名煉氣五層的年輕男修慘叫一聲,被一刀劈中胸口,倒地不起。
剩餘散修面露絕望。
雲昭眼神一凝。罷了,就當是替天行道,順便……取點報酬。
她悄無聲息地繞到戰場側翼,看準一名正全力攻擊的黑衣人,指尖一彈,一枚沾染了強效麻痺毒素的木刺無聲無息地射出!
那黑衣人只覺得腿彎一麻,靈力運轉瞬間滯澀,動作一僵!
與他交手的散修雖不知發生甚麼,卻本能地抓住機會,一劍刺出,結果了其性命!
“老六!”旁邊一名黑衣人驚呼,分神看來。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又一枚木刺精準地射入其肋下穴位!
“呃!”那人悶哼一聲,氣息紊亂,被對手趁機重創!
接二連三的詭異減員,讓黑水幫眾人大驚失色,攻勢頓時一緩。
“誰?!哪個鼠輩暗箭傷人?!”那頭目又驚又怒,厲聲喝道,目光掃視四周。
雲昭如同鬼魅般從林中掠出,並不靠近,手中扣著一把新煉製的、混合了致幻花粉的毒蒺藜,揚聲喝道:“黑水幫的匪類!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劫掠,就不怕巡城司緝拿嗎?!”聲音刻意改變,帶著一絲沙啞和威嚴。
她現身並非為了硬拼,而是製造混亂和壓力。
那夥黑衣人見又有人來,且手段詭異,頓時有些慌亂。那頭目眼神閃爍,咬牙道:“哪來的野小子敢管閒事?一起做了他!”
他話音未落,雲昭已然出手,毒蒺藜天女散花般撒出,並非瞄準人,而是射向他們周圍的地面和那輛馬車!
毒蒺藜爆開,瀰漫出淡黃色的煙霧,帶著刺鼻的氣味和致幻效果!
“小心毒煙!”黑衣人們驚呼,下意識地後退閃避,陣型大亂。
那幾名散修見狀,雖不知來者是敵是友,但求生本能讓他們爆發出最後的氣力,拼命反擊!
雲昭則趁此機會,身形一閃,掠至那輛馬車旁,飛快地開啟一個箱籠,果然看到裡面裝著不少還帶著泥土的赤陽花。她毫不客氣地取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用布包好塞入懷中,隨即毫不停留,轉身便向滄瀾江方向疾馳而去!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等那黑衣頭目驅散煙霧,發現藥材被竊部分時,雲昭早已消失在河邊的林莽之中。
“混蛋!追!”頭目氣得暴跳如雷,卻又被拼死反撲的散修纏住,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雲昭消失。
雲昭一路疾奔到江邊,毫不猶豫地躍入湍急的江水之中,藉助水流迅速向下遊漂去,徹底擺脫了可能的追蹤。
順流而下十數里,她才找了一處隱蔽的河灣上岸。檢查了一下收穫,赤陽花品相不錯,足夠她用一段時間了。她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趕路。
數日後,她終於穿越了危險重重的黑水叢林,期間遭遇了幾次妖獸,都憑藉敏銳的感知和毒術有驚無險地避開或解決。
前方地勢逐漸平坦,人煙開始增多,出現了村莊和小鎮。根據地圖,她已經進入了“東陵郡”地界,距離望海城還有數千裡之遙。
這一日傍晚,她抵達了一座名為“楓葉鎮”的繁華小鎮。鎮子因盛產一種名為“火楓”的靈木而聞名,是附近區域一個重要的物資集散地。
鎮上客棧酒樓林立,車馬行也有好幾家。雲昭打算在此休整一晚,並打聽一下是否有前往東部的商隊或馬車可以搭乘。
她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隨後來到鎮上最大的酒館“聞香樓”,點了幾樣小菜,坐在角落,默默傾聽周圍食客的談話。
酒館內人聲鼎沸,各種資訊混雜。
“……聽說望海城最近不太平啊,霧海里的妖獸好像特別躁動,好幾次衝擊海岸了!”
“可不是嘛!城主府都發布了徵召令,招募修士協助守城呢!”
“唉,這世道,哪裡都不安生。聽說郡城那邊幾個大家族也在明爭暗鬥……”
“你們聽說沒?‘海淵閣’下個月要在望海城舉辦一場拍賣會,據說有不少好東西流出!”
“海淵閣?那可是橫行霧海的大商會,他們舉辦的拍賣會,肯定有好貨!可惜咱們窮哈哈,去看看熱鬧都難……”
望海城妖獸躁動?海淵閣拍賣會?雲昭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正聽著,旁邊一桌几個修士的談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哥,這次運送這批‘火楓木芯’去望海城,路途遙遠,聽說最近路上不太平,真有把握嗎?”一個年輕修士擔憂地問。
被稱作大哥的中年漢子灌了口酒,沉聲道:“怕甚麼!咱們‘威遠鏢局’的招牌是打出來的!況且這次東家出的價錢高,還請了兩位煉氣九層的好手押車,只要不遇到築基期的老怪,足以應付了!”
鏢局?運送貨物去望海城?雲昭心中一動。
她不動聲色地吃完東西,結賬出門,打聽了一下威遠鏢局的所在。
威遠鏢局在鎮子西頭,門面不小,此時門口正有幾輛沉重的貨車在裝貨,夥計們忙得熱火朝天。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正在指揮。
雲昭走上前,對那管家拱手道:“這位管事請了。”
管家打量了她一下,見是個年輕女修,修為不高,態度還算客氣:“姑娘有事?”
“聽聞貴鏢局有車隊前往望海城,不知可否順路搭載一程?路費好商量。”雲昭直接說明來意。
管家愣了一下,為難道:“姑娘,我們是走鏢,不是行腳商隊,一般不搭載外人。況且此行風險不小,恐怕……”
雲昭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遞了過去:“小女子確有急事需往東去,絕不會給貴鏢局添麻煩。這是一瓶上品回元散,聊表心意,還請管事行個方便。”
管家接過玉瓶,開啟一看,藥香撲鼻,丹紋清晰,果然是上品丹藥,價值不菲!他臉上頓時露出笑容,態度熱情了許多:“姑娘客氣了!既然確有急事,我鏢局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這樣,明日辰時出發,姑娘準時到此匯合。路費嘛……就免了,這丹藥足矣。只是路上需聽從安排,莫要隨意走動。”
“多謝管事!”雲昭微笑點頭。
次日辰時,雲昭準時來到鏢局門口。車隊已經準備就緒,共有五輛貨車,押鏢的除了管家和十餘名鏢師夥計,還有兩名目光精悍、氣息沉凝的煉氣九層修士,應該就是昨日所說的高價請來的好手。
雲昭被安排坐在最後一輛貨車的車轅上,與一個老鏢師同車。
車隊緩緩啟程,離開楓葉鎮,向著東方行進。
一路上,雲昭低調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或暗自修煉。那兩名煉氣九層修士偶爾目光掃過她,見她修為低微,安靜本分,便也不再關注。
車隊白日趕路,夜晚紮營,速度比雲昭獨自步行快了許多。
如此行了七八日,一路平安,已深入東陵郡腹地。
這一日,車隊需要穿過一條名為“一線天”的狹窄峽谷。峽谷兩側崖壁高聳,怪石嶙峋,地勢險要。
為首的那名煉氣九層修士抬手示意車隊放緩速度,警惕地觀察著兩側山崖。
“大家都打起精神!這地方最容易出事!”老鏢師低聲對雲昭提醒道。
雲昭點頭,神識早已悄然散開。
車隊緩緩駛入峽谷。行至中段,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轟隆隆!
前方和後方谷口同時傳來巨響,巨大的滾木礌石轟然落下,堵死了退路!
“敵襲!結陣!”為首修士厲聲大喝,鏢師們立刻收縮隊形,將貨車圍在中間,刀劍出鞘,緊張地望向崖頂。
只見兩側崖壁上,出現了數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弓弩刀劍,殺氣騰騰,為首三人氣息強大,赫然都是煉氣九層!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崖頂傳來,帶著戲謔。
威遠鏢局眾人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對方人多勢眾,實力強悍,且佔據了地利,今日恐怕難以善了!
“各位好漢!我們是威遠鏢局的!路過寶地,未曾拜山,是我們的不是!這裡有些靈石,請好漢們行個方便!”管家強作鎮定,高聲喊道,試圖破財消災。
“威遠鏢局?哼!搶的就是你們!廢話少說!貨物和女人留下,其他人可以滾了!否則,格殺勿論!”匪首毫不留情地拒絕。
談判破裂!戰鬥一觸即發!
“殺!”匪首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點般射下!同時,數十名黑衣人沿著陡坡衝殺下來!
“頂住!”威遠鏢局的兩位煉氣九層修士怒吼一聲,騰空而起,迎向對方的高手,戰作一團。下方鏢師們則結陣抵禦箭矢和衝下來的匪徒。
戰鬥瞬間爆發,異常激烈!鏢局一方人數劣勢,頓時落入下風,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雲昭躲在車後,目光冷靜地觀察著戰局。她本不想暴露實力,但眼下情況,若鏢局全軍覆沒,她也難逃一劫。
她看準一名衝得最兇、即將突破鏢師防線的煉氣八層匪徒,指尖悄然彈出一根細如牛毛、淬了劇毒的冰針!
那匪徒只覺得脖頸一麻,動作瞬間僵硬,被對面的鏢師一刀砍翻!
緊接著,她又如法炮製,接連暗中出手,或用毒針,或用石子打穴,或用致幻粉末,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好幾個衝在前面的匪徒,極大緩解了鏢師的防線壓力。
她的動作極其隱蔽,混戰之中,幾乎無人察覺。
但高空中,那匪首與威遠鏢局一名煉氣九層修士激戰正酣,忽然瞥見下方自己手下接連詭異倒地,頓時起了疑心,目光掃視,很快鎖定了躲在車後、看似驚慌失措的雲昭!
“媽的!是那個小娘皮搞鬼!”匪首怒罵一聲,虛晃一招,猛地脫離戰團,俯衝而下,凌空一掌,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拍向雲昭!
“小心!”與他對戰的鏢局修士驚呼,卻救援不及。
築基期修士的含怒一擊,威力何等恐怖!掌風未至,強大的靈壓已讓雲昭呼吸一窒!
避無可避!
生死關頭,雲昭眼中厲色一閃,再也顧不得隱藏!涅盤之火轟然爆發,金紅色光芒透體而出,她雙掌齊出,凝聚全部力量,悍然迎上!
“轟——!”
一聲巨響,氣浪翻騰!雲昭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又滑落在地。
而那名匪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至陽至剛的火焰力量震得氣血翻湧,踉蹌後退,臉上充滿驚駭:“甚麼鬼東西?!”
全場瞬間一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一個煉氣六層修士,竟然硬接下了煉氣九層匪首的全力一擊?!雖然重傷,卻未死?!那金紅色的火焰是甚麼?!
雲昭掙扎著爬起,擦去嘴角血跡,眼神冰冷地看著匪首,體內涅盤之火瘋狂運轉,修復著傷勢。她知道,隱藏不下去了。
匪首驚疑不定地看著她,又看看她身上那明顯不凡的火焰,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好詭異的功法!擒下你,逼問出來!”
他再次撲上!
就在這時——
“啾——!”
一聲清越悠長、穿透雲霄的禽鳴驟然從高空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隻神駿無比、通體羽毛呈流金之色、翼展足有數丈的巨大靈禽,正從遠方天際急速飛來,速度快得驚人!靈禽背上,隱約站著一個人影!
那靈禽散發出的威壓,赫然達到了築基後期甚至更高!
感受到這股強大的威壓,正在交戰的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望著天空。
那金翎靈禽在空中一個盤旋,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峽谷,似乎對這裡的廝殺毫無興趣,雙翅一振,便要繼續向東飛去。
然而,就在它即將飛離的瞬間,站在它背上的那個人影,似乎無意中瞥了下方的雲昭一眼。
就在目光接觸的剎那——
“嗯?”
那人影發出一聲輕咦,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金翎靈禽的動作也隨之微微一頓。
下一刻,一股龐大卻柔和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籠罩而下,瞬間掃過整個峽谷,最終停留在雲昭身上。
雲昭心中劇震!這股神識強大無比,遠超築基,至少是金丹期修士!而且,這神識給她一種極其奇特的感覺,彷彿能看透她的一切偽裝,甚至……觸及她血脈深處的秘密!
她體內的涅盤之火在這神識掃過時,不由自主地躁動起來,彷彿遇到了某種同源卻又更高層次的存在!
靈禽背上的人影似乎確認了甚麼,輕輕拍了拍靈禽的脖頸。
那金翎靈禽發出一聲低鳴,猛地俯衝而下,帶起的狂風讓峽谷中所有人東倒西歪,難以站立!
靈禽懸浮在半空,巨大的翅膀緩緩扇動,投下大片陰影。站在它背上的,是一位身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矍、眼神深邃如星海的中年道人。他目光平靜地落在雲昭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姑娘,你身上的火焰……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