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林的瘴氣在身後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塵土、汗水、劣質丹藥以及某種礦石粉塵的獨特氣味。道路逐漸變得寬闊,車轍印和腳印雜亂交錯,人聲也開始隱約可聞。
雲昭收斂氣息,將修為壓制在煉氣五層,混入逐漸增多的人流之中。這些人大多風塵僕僕,穿著各異,修為從煉氣初期到築基不等,神色間帶著散修特有的警惕與疏離,間或夾雜著幾支押運礦石或藥材的小型商隊。
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輪廓在地平線上緩緩隆起。
黑巖城。
正如其名,整座城池彷彿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堆砌而成,城牆高聳厚重,歷經風霜,表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與修補的痕跡,散發出一種粗獷、堅硬、歷經滄桑的氣息。城門口有身穿統一黑色皮甲、氣息精悍的衛兵把守,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進出的人群,收取著入城費用。
雲昭繳納了幾塊下品靈石,低調地隨著人流踏入城門。
城內景象豁然開朗。街道寬闊,卻因人流熙攘而顯得擁擠。兩側店鋪林立,幌子飄揚,售賣著各式各樣的修煉物資:藥材、礦石、符籙、法器殘片、獸皮獸骨……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鐵匠鋪的敲打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充滿活力。空氣更加渾濁,靈氣也比城外稍顯濃郁,卻帶著一種駁雜的躁動。
這裡遠比青鸞宗外門坊市龐大、混亂,也更具煙火氣。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雲昭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心中卻暗自警惕。在這種地方,暴露財富或弱點,瞬間就可能被吞得骨頭都不剩。她需要資訊,需要資源,更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她先是沿著主街緩步而行,看似隨意瀏覽攤位,實則暗中收集資訊。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談話碎片,目光留意著店鋪招牌和路人交談中頻繁出現的名字。
“聽說了嗎?西城‘鬼市’昨晚出了一件古器,據說是從‘墜魔淵’邊緣挖出來的,引得不少人爭奪……”
“東街‘百草堂’新來了一批火雲芝,品質不錯,就是價格黑得很!”
“招募煉氣後期好手組隊探索城南山澗,發現黑鐵礦脈,三七分賬!”
“……‘星樞閣’的訊息價又漲了,真是吸血鬼!”
鬼市、百草堂、星樞閣……這些名字被她默默記下。墜魔淵、黑鐵礦脈,這些地名和事件也提供了周邊區域的零星情報。
走了片刻,她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巷尾有一家看起來頗為古舊、門面不大的書店——“博古齋”。這種地方,往往是獲取基礎資訊的最佳起點。
店內光線昏暗,書架林立,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香的味道。一個戴著單片水晶眼鏡的老掌櫃正伏在櫃檯上打盹。
雲昭輕輕敲了敲櫃檯。
老掌櫃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打量了她一下:“買書還是賣書?”
“買一份黑巖城及周邊區域的詳細輿圖,再要一份近期的風物誌或遊記。”雲昭聲音平靜。
老掌櫃從櫃檯下摸出兩枚陳舊玉簡:“地圖十靈石,風物誌五靈石。概不還價。”
雲昭支付靈石,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地圖頗為詳盡,標註了黑巖城、周邊山脈、河流、森林以及一些已知的危險區域和資源點。她很快找到了“青木山”和“黑風林”的位置,確認了自己所在。而落鳳坡,在地圖上並無標註,顯然距離極其遙遠,已超出了這份地圖的範圍。風物誌則記錄了一些本地宗門勢力、特產、禁忌和近期傳聞,資訊瑣碎,但對她瞭解此地很有幫助。
其中提到,黑巖城由幾個本土修真家族共同管理,背後似乎有金丹修士坐鎮,城內禁止私鬥,但出了城便生死各安天命。最大的地頭蛇是“黑煞幫”,控制著城內不少灰色產業。而“星樞閣”則是一個神秘的情報組織,號稱無所不知,但要價極高。
沒有直接關於“歸墟海眼”或“守碑人”的資訊。
雲昭並不氣餒,這在意料之中。她收起玉簡,狀似無意地問道:“掌櫃的,可知曉這附近,或是更東邊,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海域,或者關於‘海眼’的傳說?”
老掌櫃抬了抬眼皮,閃過一絲詫異,搖搖頭:“海域?往東萬里之外才是‘霧海’,危險得很,金丹真人都不敢深入。海眼?沒聽說過。小姑娘打聽這些做甚?”
“隨口問問,多謝。”雲昭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看來常規途徑難以獲得核心資訊。或許,那個“星樞閣”是下一個目標,但需要足夠的靈石。
她需要賺取靈石,並儘快提升實力。
沿著街道繼續行走,她注意到一間收購藥材的鋪面“百草堂”,正是之前路人提及的那家。她心中微動,走了進去。
店內藥香濃郁,夥計不少,客人也多。雲昭走到收購櫃檯前,櫃檯後的中年管事頭也不抬:“賣甚麼?品相不好可不收。”
雲昭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幾株得自墨心祖孫的、品相一般的蛇涎草,以及之前在黑風林順手採集的幾株普通靈草,放在櫃檯上。
管事瞥了一眼,淡淡道:“蛇涎草,品質下等,一塊靈石三株。凝露草,兩塊靈石一株。總共……五塊下品靈石。”價格壓得極低。
雲昭並不意外,她本意也不是靠這個。她收起靈石,看似隨意地問道:“管事,貴店可收丹藥?”
管事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帶著一絲審視:“哦?甚麼丹藥?若是尋常辟穀丹、金瘡藥就免了,店裡不缺。”
雲昭沉吟片刻。她煉製的那幾顆“避瘴散”品質粗劣,拿不出手。但她前世在藥廬偷學的丹方中,有一種名為“回元散”的初級丹藥,對快速恢復煉氣期修士靈力有不錯效果,煉製難度不高,材料也相對常見。
“回元散,收嗎?”她問道。
管事眉頭一挑:“回元散?倒是常缺貨。你有多少?甚麼成色?若是下品,五靈石一瓶。”
“目前沒有,若我煉製出來,成色當在中品以上。”雲昭平靜道。她有涅盤之火輔助提純,雖然微弱,但煉製中品回元散還是有把握的。
管事聞言,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中品回元散?若真能穩定提供,本店可以八靈石一瓶收購。材料自備,本店也可提供,但價格另算。”
這倒是個不錯的財路。雲昭心中計較,點頭道:“可以。我先買十份材料。”她支付了靈石,購買了一批煉製回元散的基礎藥材。
離開百草堂,她需要找一個能安心煉丹的住處。主街的客棧人多眼雜,且費用高昂。她按照地圖指引,走向城南的散修聚居區。
這裡的房屋明顯簡陋許多,多是石屋或木屋,街道狹窄,環境雜亂。但相應的,租金也便宜不少。她找到一家由一對老修士夫婦經營的簡陋客棧“安居客棧”,要了一間帶地下靜室的小房間,每日租金兩塊靈石。
進入房間,設下簡單的警戒禁制,雲昭立刻開始處理藥材,準備開爐煉丹。她沒有丹爐,只得再次取出那個陶製藥罐,以涅盤之火小心控溫。
雖然條件簡陋,但她手法嫻熟,對火候掌控精妙,加之涅盤之火的神異,煉製過程頗為順利。幾個時辰後,十份材料成功煉製出八瓶回元散,其中五瓶達到了中品成色,三瓶甚至是上品!
看著那三瓶靈氣盎然、丹紋清晰的上品回元散,雲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若是拿去售賣,價格還能再高不少。
她沒有立刻全部出售,只帶上兩瓶中品回元散再次來到百草堂。
那管事驗過丹藥後,眼中驚訝之色更濃,很痛快地支付了十六塊靈石,並表示若還有貨,儘可送來。
有了穩定的靈石來源,雲昭心中稍安。她並未急於繼續煉丹,而是換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上兜帽,走向城中那家傳聞中的“星樞閣”。
星樞閣位於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門面不大,黑木招牌,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兩個字:星樞。門口無人看守,推門而入,裡面光線昏暗,只有一個空蕩蕩的櫃檯,櫃檯後坐著一個面容模糊、彷彿籠罩在陰影中的黑衣人。
“問事,還是釋出?”黑衣人的聲音乾澀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問事。”雲昭壓低聲音,“打聽兩個地方:‘歸墟海眼’,‘守碑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道:“‘歸墟海眼’,疑似位於東部霧海極深處,具體方位不明,相關資訊涉及上古秘聞,查詢費用,五百中品靈石。”
五百中品靈石?!相當於五萬下品靈石!雲昭心中一震,這價格高得離譜!
“‘守碑人’,”黑衣人繼續道,“資訊更加縹緲,可能與幾處上古禁地有關,查詢費用,八百中品靈石。二者若有關聯,打包價一千中品靈石。”
雲昭沉默。她全身家當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夠。
“是否有更簡略的資訊,或者相關的傳說、線索?”她不甘心地問。
“有。”黑衣人淡淡道,“關於‘歸墟’的零星傳說,十靈石。關於各地‘碑’的傳聞彙總,二十靈石。”
雲昭支付了三十靈石。黑衣人遞過兩枚薄薄的玉簡。
神識掃過,玉簡中資訊確實零碎。“歸墟”傳說大多語焉不詳,有說是天地盡頭,有說是上古戰場,有說是通往異界的通道。“碑”的傳聞則更多,各地都有一些古老石碑的記載,真偽難辨,並無特指“守碑人”。
雖然失望,但至少確認了“歸墟海眼”可能存在於東部霧海,這與玉佩的模糊感應方向一致。
離開星樞閣,雲昭心情有些沉重。目標遙遠,路費高昂,前路艱難。
接下來數日,她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客棧靜室中煉丹、修煉。透過出售回元散,她逐漸積累了一小筆靈石,約莫兩百多塊下品靈石。修為在丹藥和苦修下,也穩步提升,逐漸逼近煉氣六層巔峰。
期間,她也多次低調外出,在不同茶館酒肆默默傾聽談話,試圖捕捉更多線索,但收穫甚微。關於落鳳坡、關於幽冥殿,都無人提及。青木門弟子那日的衝突,似乎也並未帶來後續麻煩,想必那幾人脫險後也不敢聲張自己曾被低階散修所救的糗事。
這一日,她剛剛完成一批丹藥煉製,準備稍作休息後繼續修煉,卻聽到客棧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她心中一動,收斂氣息,來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街道上,幾名穿著青木門服飾的弟子,正陪著一位面色倨傲、修為赫然達到築基初期的青袍中年修士,挨家挨戶地盤問著甚麼。那中年修士目光銳利,手中拿著一面羅盤狀的法器,似乎在搜尋特定氣息。
“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煉氣五層左右、擅長用毒、身法詭異的陌生女修?”一名青木門弟子大聲喝問著路邊的一個攤販。
攤販惶恐地搖頭。
雲昭心中猛地一沉!
青木門的人!竟然找來了!是因為那日黑風林的事情?他們竟然有辦法追蹤到這裡?還是透過其他途徑打聽到了她的形貌特徵?
那築基修士手中的羅盤,恐怕是某種追蹤氣息的法器!雖然她已儘量掩飾,但難保不會有細微氣息殘留!
不能待在這裡了!
她毫不猶豫,立刻返回靜室,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所有物品,抹去居住痕跡,從客棧後窗悄無聲息地躍出,落入小巷之中。
她必須立刻離開黑巖城!
然而,剛拐出小巷,來到一條稍寬的街道,迎面正好撞見那青袍築基修士帶著兩名弟子走來!
那修士手中的羅盤猛地閃爍起來!
“嗯?!”築基修士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雲昭!“站住!”
雲昭頭皮發麻,想也不想,轉身就往人流密集的集市方向衝去!
“抓住她!”築基修士厲喝一聲,身形一晃,急速追來!兩名弟子也連忙跟上!
集市上人群頓時一陣騷亂!
雲昭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在人群中穿梭,利用攤位和行人作為掩護。
但那築基修士速度更快,如影隨形,強大的靈壓讓周圍人群紛紛避退!
“小輩!你逃不掉!”築基修士冷笑,隔空一掌拍來!
凌厲的掌風撕裂空氣,直逼雲昭後心!
危急關頭,雲昭猛地撞向一個賣陶器的攤位!
“嘩啦!”攤位倒塌,陶器碎裂飛濺,引起一片驚叫混亂!
趁此機會,雲昭身形一矮,鑽入旁邊一條極其狹窄的、堆滿雜物的陰暗小巷!
築基修士被混亂阻了一瞬,怒喝一聲,一掌劈開雜物,緊追而入!
小巷盡頭是死路!一面高牆!
雲昭眼看無路可逃,猛地一咬牙,腳尖在牆面上連點,身體拔高,同時手中甩出數根淬了毒的細針,射向追來的築基修士面門!
築基修士袖袍一揮,震飛毒針,速度不減,獰笑著抓向雲昭腳踝:“雕蟲小技!”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旁邊一扇原本緊閉的木門突然開啟,一隻蒼老的手猛地伸出,抓住雲昭的手臂,將她一把拽了進去!
“砰!”木門瞬間關閉!
築基修士一爪落空,狠狠抓在木門上,木門卻紋絲不動,表面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
“甚麼人?!”築基修士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門內毫無聲息。
兩名弟子氣喘吁吁地追來:“師叔,怎麼了?”
築基修士面色陰沉地盯著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感知到,這木門上有極其高明的禁制,絕非尋常人家!
他不敢硬闖,冷哼一聲:“守住這裡!我去叫人!”
門內,雲昭驚魂未定,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狹小、堆滿古籍、瀰漫著藥香和墨香的昏暗房間內。
抓住她的人,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清澈的老者。正是那日“博古齋”的那個老掌櫃!
“前輩,您……”雲昭心中警惕未消。
老掌櫃鬆開手,指了指窗外。只見那築基修士留下兩名弟子看守,自己匆匆離去。
“青木門的執事,馮坤,築基初期,心眼小,睚眥必報。”老掌櫃淡淡開口,聲音平穩,“你惹上麻煩了。”
雲昭苦笑:“多謝前輩出手相助。晚輩實屬無奈。”
老掌櫃打量著她,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煉氣六層巔峰,靈力凝練,神識不弱,還會煉丹……卻偽裝成五層。小丫頭,你不簡單啊。”
雲昭心中凜然,這老掌櫃深藏不露!
“前輩謬讚了。”她謹慎回應。
“你打聽‘歸墟海眼’?”老掌櫃忽然問道。
雲昭猛地抬頭,眼中銳光一閃:“前輩知道?”
老掌櫃緩緩踱步到書架旁,抽出一本極其古舊、非紙非皮的冊子:“略知一二。那不是你現在的修為該去的地方。霧海深處,金丹難渡。”
他翻開冊子某一頁,上面有一幅簡陋的海圖,標註著一個巨大的旋渦狀標記,旁邊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古文字。
“歸墟之眼,萬物歸寂。守碑之人,非人非仙。”老掌櫃緩緩道,“這只是一個流傳極少的古老傳說。你要找的,或許是這個?”
雲昭心臟狂跳,強壓激動:“請前輩指點!”
老掌櫃合上冊子,看著她:“老夫可以給你更準確的海圖,甚至告訴你一個關於‘守碑人’的可能線索。但是,有條件。”
“甚麼條件?”雲昭沉聲問。
“第一,你煉製的上品回元散,以後每月供給老夫十瓶,按市價結算。”
“第二,離開黑巖城,短期內不要再回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掌櫃目光變得深邃,“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守碑人’,替老夫問一句話。”
“甚麼話?”
“問他,‘星軌可曾偏移?’”
星軌偏移?雲昭心中疑惑,但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我答應!”
老掌櫃似乎並不擔心她違約,將那張古舊海圖拓印了一份玉簡給她,又低聲道:“關於守碑人,你去東海岸的‘望海城’,尋找一個名叫‘墨淵’的老漁夫,或許能從他那裡得到一點線索。但切記,莫要強求,也莫要透露是老夫所言。”
墨淵?老漁夫?雲昭牢牢記住。
這時,窗外傳來更大的喧譁聲,似乎有更多青木門的人趕到了。
老掌櫃皺了皺眉:“從後門走吧。記住你的承諾。”
他指了指房間另一側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雲昭深深一揖:“多謝前輩!晚輩銘記於心!”她不再猶豫,推開小門,迅速離去。
門外是一條複雜如迷宮般的小巷,她很快消失在其中。
博古齋內,老掌櫃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氣急敗壞的馮坤,輕輕搖頭,低聲自語:“鳳凰浴火,星軌已動……亂局將起,又能清淨幾時呢……”
雲昭穿過錯綜複雜的小巷,換了一身裝束,用最快速度離開了黑巖城。
站在城外荒野,回望那巨大的黑色城池,她心中波瀾起伏。此行雖驚險,卻獲得了關鍵線索——望海城,墨淵!
東方,霧海之濱。新的征程,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