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著洗漱完的水盆，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幾句“昭昭姐好生歇息”，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房門合上，屋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雲昭獨自坐在床沿，手心依舊緊緊攥著那枚溫潤的護心玉。玉身的滾燙早已褪去，只餘下一種令人心安的和暖，絲絲縷縷地滲入面板，彷彿無形中撫平了她緊繃的神經和翻騰的恨意。她垂眸凝視著玉內側那個若隱若現的“凰”字，心思百轉。
清玄師太……她究竟知道多少？贈送此玉，是單純的賞識迴護，還是……另有所謀？那個被鎮壓的魔修，又與蘇明嫿，與幽冥殿有何關聯？
還有被扔進舊木盒的那枚假玉，冰涼刺骨，透著詭異。蘇明嫿將其留下，絕不可能只是簡單的仿冒誤導，必然藏著更陰毒的算計。
紛亂的線索如同纏在一起的絲線，讓她理不出頭緒。但她深知，眼下最重要的，是應對明日考核。蘇明嫿絕不會讓她順利透過，必定還有後手。
她必須儘快恢復體力，嘗試引導體內那絲微弱的涅盤鳳血之力，哪怕只能調動一絲，或許也能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
就在她凝神靜氣，試圖感應體內那縷溫熱氣流時——
“砰！啪嗒——哎喲！”
屋外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奔跑，然後被甚麼東西絆倒了，緊接著是一聲壓低的、帶著哭腔的痛呼。
雲昭猛地睜開眼，警惕地望向門口。又是誰？蘇明嫿去而復返？還是其他不速之客？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足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清冷的月光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摔疼的膝蓋，一邊慌里慌張地四處張望，嘴裡還小聲嘟囔著：“完了完了……這邊？不對不對……好像是那邊？哎呀到底哪邊才是昭昭姐的屋子啊……”
那聲音……帶著點稚氣的軟糯，還有點熟悉的迷糊勁兒。
雲昭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湧上心頭，衝得她眼眶微微發熱。
是阿梨。
雜役房那個總是迷路、總是闖禍、卻總把最好的東西偷偷留給她的傻丫頭。
只見阿梨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雜役服，小臉上沾著些許泥灰，頭髮也有些亂糟糟的，懷裡似乎緊緊捂著甚麼東西，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院子裡轉圈，顯然又一次完美地迷失了方向。
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和舉動，雲昭眼前瞬間閃過前世的畫面——阿梨被凶神惡煞的管事嬤嬤揪著耳朵拖走，哭喊著“我真的沒有偷那麼多靈草”；她拖著被打斷的腿，縮在雜役房冰冷的角落瑟瑟發抖；最後，是雲昭偷偷去看她時，她氣息微弱地塞給她半塊已經乾硬的饃，笑著說“昭昭姐，這個給你吃，你明天還要考核呢”……
那時，雲昭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連為她求情都做不到。那份無力感和愧疚，如同附骨之蛆，折磨了她很久。
這一世……絕不會了！
雲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輕拉開了房門。
“阿梨。”她喚道，聲音儘量放得輕柔。
正原地轉圈的小丫頭猛地一僵，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倏地轉過身來。看到站在門口的雲昭，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疼了，一瘸一拐地、歪歪扭扭地就跑了過來。
“昭昭姐！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阿梨跑到她面前，小臉紅撲撲的，帶著如釋重負的傻氣笑容，“我、我剛才又繞到膳堂後頭那個大水缸那兒去了，繞了三圈都沒找到路……還好你出來了！”
雲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自然地替她拍去衣袖上沾著的塵土和草屑：“這麼晚了，怎麼跑過來了？還跑得這麼急，摔疼沒有？”
“不疼不疼！”阿梨連連搖頭，獻寶似的將一直緊緊捂在懷裡的東西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到雲昭面前。
那是一顆水蜜桃。個頭不大，形狀甚至有點歪，粉白的表皮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幾道明顯的擦痕，顯然是被小心藏匿又匆忙取出所致。但在清冷的月光下，這桃子卻顯得格外誘人，散發著淡淡的、清甜的果香。
“昭昭姐，給你！”阿梨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粹的歡喜和期待，“今天廚房分桃子，一人只能分半個……我、我偷偷藏了一個最紅的！想著今天是你生辰，一定要給你吃！”
她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小髒手擦了擦桃子上的泥，聲音變小了些：“就是藏的時候有點急，掉地上沾了土……我已經擦過一點了，昭昭姐你別嫌棄……”
雲昭看著那顆沾著泥土、卻承載著無比厚重心意的桃子，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世，阿梨也偷偷給她塞過吃的。有時候是半塊糖糕，有時候是一小把野莓，都是她從那苛刻的份例裡千方百計省下來、藏下來的。而她自己，卻總是餓得面黃肌瘦。
這個傻丫頭……
雲昭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沒有去接那顆桃子，而是輕輕握住了阿梨那雙冰涼還帶著擦傷的小手。
“阿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以後不要再這樣了。被管事發現，你會受罰的。”
阿梨卻渾不在意地搖搖頭，執拗地把桃子往她手裡塞：“不會的！我藏得很小心的！昭昭姐你快吃，可甜了！你明天還要考核，吃了甜桃子，一定能考好！”
掌心觸及桃子微涼柔軟的表皮，那真實的觸感和眼前人鮮活關切的眼神，終於徹底擊碎了雲昭強築的心防。她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輕輕將眼前這個瘦小卻溫暖的身子擁入懷中。
阿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身體僵了僵，隨即放鬆下來，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小聲問：“昭昭姐……你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明天考核害怕了？你別怕，你肯定行的！”
感受著懷裡真實的溫度和毫無保留的信任，雲昭閉上眼，將湧上眼眶的溼熱強行逼了回去。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堅定的溫柔。
“嗯，我不怕。”她鬆開阿梨，接過那顆桃子，對著她露出一個無比真誠的笑容，“謝謝阿梨，這桃子我一定好好吃。”
她拉著阿梨在門檻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帕，仔細地將桃子上的泥土擦乾淨，然後掰開兩半，將更大更紅的那一半塞回阿梨手裡。
“我們一起吃。”
阿梨看著手裡那半顆誘人的桃子，嚥了口口水，卻使勁搖頭：“不行不行，這是給昭昭姐你生辰的！我、我吃過了……”
話沒說完，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阿梨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雲昭心裡一酸，不由分說地將桃子塞進她嘴裡：“吃吧，陪我過生辰，就要一起吃。不然我不吃了。”
阿梨這才扭捏著，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兒：“嗯！好甜！昭昭姐你快嚐嚐！”
雲昭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開，一直甜到了心裡，驅散了積壓的陰霾和寒意。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重活一世，要守護的，遠不止復仇。
兩人坐在門檻上，分吃著一個偷藏來的桃子，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靜謐而溫暖。
“阿梨，”雲昭狀似無意地輕聲問道，“你最近……還在藥圃幫忙嗎？”
“嗯！”阿梨點頭，小臉上露出些苦惱，“不過周管事好凶，老是盯得很緊，那些好看的靈草都不讓我們碰，只能幫忙除除草、澆澆水……”
雲昭的心微微一沉。前世，阿梨就是在藥圃被誣陷偷了貴重的“赤焰草”。時間，似乎就在內門考核前後。
她必須阻止這件事。
“阿梨，你聽我說，”雲昭放下桃子，神色認真地看向她，“最近宗門裡好像管得特別嚴，尤其是藥圃和丹房那邊。你幹活的時候，一定要格外小心，千萬別碰那些標記好的靈草，離它們遠一點，知道嗎？”
阿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我知道的，周管事也說碰了要砍手……”
“還有，”雲昭想了想，從自己貼身的舊錢袋裡，摸出幾塊攢了許久、一直捨不得用的下品靈石，塞進阿梨裡裡，“這個你拿著。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人為難你，或者要罰你，你就把這個給他們，或許能抵些過錯。千萬別傻乎乎地硬扛著，知道嗎？”
阿梨看著手裡那幾塊閃著微光的靈石，嚇了一跳，像是捧著燙手山芋，連忙要推回來：“不行不行！昭昭姐，這太貴重了！你明天考核也要用錢的！我不能要！”
“拿著！”雲昭強行合上她的手，語氣不容拒絕，“你叫我一聲姐姐，就要聽我的。記住，有甚麼事，一定要想辦法來找我，別自己傻扛。”
阿梨看著雲昭異常嚴肅的表情，雖然不太明白為甚麼，但還是懵懂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靈石藏進懷裡最內側的口袋，小聲保證：“嗯！我聽昭昭姐的！”
看著她這副乖巧又懵懂的模樣，雲昭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光是叮囑和這點靈石，未必能完全避開前世的災禍。但至少，是一個開始。她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才能更好地護住想護的人。
吃完桃子，又仔細叮囑了阿梨幾句回去的路（雖然很可能她轉頭又會忘），雲昭才送走了一步三回頭、不斷說著“昭昭姐明天考核加油”的小丫頭。
關上房門，屋內重新恢復寂靜。手中的桃核還殘留著些許甜香，雲昭的心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焦灼冰冷。
復仇之路固然佈滿荊棘，但值得守護的溫暖，同樣真實存在。
她重新握緊護心玉，盤膝坐回床上，摒除雜念，再次嘗試感應體內那縷微弱的鳳血之力。這一次，心緒平靜了許多，那縷溫熱的氣流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了些許，隨著她的呼吸緩緩流淌。
夜漸深。
雲昭沉浸在修煉中，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夜梟啼叫。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並未立刻醒來。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極其細微的、幾近於無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她枕下那假玉同源的冰涼氣息，正悄然靠近她的屋子。
雲昭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