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幾聲夜梟的啼叫和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雲昭強行維持的修煉靜心。她倏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殘餘的溫軟徹底褪去,只剩下淬冰般的警惕和冷冽。
又來了。
這一次,甚至沒有敲門。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與假玉同源、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就停留在她的門外,彷彿一條毒蛇,正無聲地窺伺著門內的動靜。
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雲昭迅速躺下,拉高被子,調整呼吸至均勻綿長,偽裝出沉睡的模樣,所有的感官卻提升到了極致,密切捕捉著門外的任何一絲異動。
沒有腳步聲,沒有推門聲。
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卻如同無形的煙霧,絲絲縷縷地從門縫底下滲了進來,悄無聲息地在屋內瀰漫開來。
雲昭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蘇明嫿本人親至!這是某種邪術或者法器的作用!她想做甚麼?遠端探查?還是……想要暗中做些甚麼手腳?
就在她念頭急轉,思考著是否要“驚醒”過來打斷對方施術時——
“昭兒?睡了嗎?”
蘇明嫿那溫柔得令人作嘔的聲音,竟然清晰地、彷彿就在她床邊響起!
雲昭的脊背瞬間竄過一絲寒意。是傳音術?還是更高明的幻音之術?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且手段比她預想的更為詭異難防。
她強壓下心跳,沒有回應,繼續維持著沉睡的呼吸頻率。
門外的“蘇明嫿”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法術傳來,帶著一種虛幻的縹緲感:“看來是睡熟了……也好,明日考核要緊,是該好好歇息。”
話音落下,那股瀰漫在屋內的陰冷氣息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它不再僅僅是瀰漫,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開始朝著床榻的方向緩緩匯聚,目標明確——正是雲昭藏在枕下的那隻舊木盒!
它們想要啟用或者探查那枚假玉!
雲昭瞬間明悟。蘇明嫿留下假玉,根本不是為了誤導或簡單的監視,而是作為一個錨點、一個通道!她人或許不便再次親自前來,卻能透過這種邪術遠端操控那枚假玉,不知要施展何種惡毒手段!
絕不能讓它們得逞!
就在那陰冷氣息即將觸及床頭舊木盒的剎那——
“唔……”雲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彷彿被噩夢驚擾,猛地翻了個身,手臂“無意間”重重地掃過枕頭,將那隻舊木盒碰得“哐當”一聲響,掉落在了床榻內側的陰影裡,遠離了氣息匯聚的中心。
瀰漫的陰冷氣息驟然一滯,彷彿施術者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干擾。
雲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確定這倉促的打斷是否有效,更不確定是否會激怒對方,導致更激烈的手段。
短暫的寂靜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冷哼。那瀰漫的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透過門縫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走了?
雲昭不敢大意,依舊維持著沉睡的姿態,全身的神經卻依舊緊繃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門外再無任何異狀後,她才緩緩睜開眼,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目光落在那隻掉在床角的舊木盒上,眼神冰冷如霜。
蘇明嫿……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這次遠端施術失敗,她絕不會甘心。那麼下一次……她很可能就會親自前來!而且,必定會找一個更加冠冕堂皇、無法讓人拒絕的理由!
雲昭快速思索著。明日就是考核,蘇明嫿若要動手,今夜就是最後的機會。她會用甚麼藉口?
補湯!前世那一碗問題重重的所謂“安神補湯”!
果然,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沒過多久,一陣清晰而真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門外。
這一次,是實實在在的腳步聲,伴隨著輕柔的叩門聲。
“昭兒?醒著嗎?”門外傳來的,是蘇明嫿那恢復了真實質感、充滿關切的聲音,“師姐給你送宵夜來了。”
雲昭深吸一口氣,迅速將一切情緒壓入眼底,臉上調整出剛剛被吵醒的惺忪和些許茫然,揚聲應道:“師姐?門沒閂,您進來吧。”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蘇明嫿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款步走了進來。她果然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白日裡那身便於行動的勁裝,而是換上了一襲月白色的錦繡長裙,裙襬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在昏暗的燭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鬢邊那支簡單的珍珠步搖也換成了一支鑲嵌著細小靈玉的飛鳳珠釵,顯得格外矜貴溫婉。
與她記憶中推自己墜崖時那身利落素淨、便於行動的打扮截然不同。
雲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那裡果然戴著一隻銀鐲,鐲身雕刻著青鸞銜枝的圖案,與她記憶中自己丟失的那一隻,幾乎一模一樣!
前世,蘇明嫿將這鐲子送給她時,是如何說的?
“昭兒,你看,這是一對‘青鸞同心鐲’,你我師姐妹一人一隻,象徵著我們的情誼永固,同心同德。”
可笑!可恨!
雲昭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間翻湧的劇烈恨意,手指在被褥下死死攥緊。
蘇明嫿似乎沒有察覺任何異常,她將食盒放在小几上,目光溫柔地落在雲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聽說你前日練劍時不小心摔了?可還疼嗎?我瞧著你這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定是沒好好休息。”
她說著,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就要觸碰到雲昭的額頭,彷彿要試她額上的溫度。
雲昭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偏頭躲開,那觸碰讓她胃裡一陣翻騰。但她硬生生忍住了,任由那冰冷的手指落在自己額上,帶來一陣不適的戰慄。
“沒甚麼大礙了,勞師姐掛心。”雲昭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受寵若驚。
蘇明嫿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這才收回手,嘆了口氣:“你呀,總是這麼不小心。明日就是內門考核的關鍵日子,身子可不能出半點岔子。”她轉身開啟食盒,從裡面端出一隻白瓷燉盅,蓋子一揭開,一股濃郁的藥材和肉香混合的熱氣便瀰漫開來。
“我特意讓廚房給你燉了參芪當歸烏雞湯,最是補氣血、安神魂。”她將燉盅放到雲昭面前,語氣不容拒絕,“趁熱喝了,好好發一身汗,明日定能精神百倍。”
那湯色澤金黃,湯麵飄著幾顆紅色的枸杞和油花,看起來確實滋補誘人。
但云昭看著這碗湯,卻彷彿看到了劇毒的鴆酒。前世,就是這碗看似關懷備至的湯,徹底斷送了她的希望。
“師姐……”雲昭抬起眼,臉上露出感激又有些不安的神色,“這……這太貴重了,弟子怎敢……”
“說甚麼傻話。”蘇明嫿嗔怪地打斷她,拿起湯匙塞進她手裡,“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快喝了,不然師姐可要生氣了。”
她的笑容依舊溫柔,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
雲昭握著那枚微涼的湯匙,指尖微微泛白。
喝,是萬萬不能的。
但直接拒絕,必定引起懷疑,甚至可能招致更激烈的手段。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飛快地掃過食盒——食盒是兩層的。下面一層,似乎還放著東西。
有了!
就在蘇明嫿的注視下,雲昭拿起湯匙,舀起一勺湯,緩緩送到唇邊。然而,就在湯匙即將觸及嘴唇的瞬間,她的手猛地一抖——
“啪嗒!”
白瓷湯匙脫手掉落,砸在燉盅邊緣,發出一聲脆響,幾滴滾燙的湯汁濺了出來,落在雲昭的手背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哎呀!”雲昭低呼一聲,像是被燙到,又像是被嚇到,手忙腳亂地站起身,胳膊“不小心”猛地帶到了那隻沉重的紅木食盒!
食盒被她撞得猛地一歪,整個翻倒下來!
“哐當!嘩啦——!”
燉盅摔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滾燙的湯汁和雞肉、藥材潑灑了一地,濃郁的藥香和油膩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而食盒下層的東西也滾落出來——是幾塊精緻小巧、看起來香甜軟糯的桂花糕。
雲昭像是徹底嚇傻了,臉色煞白地看著滿地狼藉,又驚慌失措地看向蘇明嫿,語無倫次:“對、對不起!師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我、我這就收拾!”
她慌忙蹲下身,徒手就去撿那些碎裂的瓷片,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出一道血口也恍若未覺,一副闖下大禍、恐懼又無助的模樣。
蘇明嫿站在原地,看著滿地潑灑的湯汁和碎裂的瓷片,看著雲昭那副蠢笨慌張、不堪大用的樣子,臉上的溫柔笑容終於徹底維持不住,瞬間陰沉了下來。
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慍怒、厭煩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憋屈。
她精心準備的“補湯”,竟然以這樣一種荒謬的方式,被這個蠢貨給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