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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塵碎片

門外,蘇明嫿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彷彿真的是一位深夜前來關心師妹的好師姐。

“昭兒?睡下了嗎?是師姐。”

雲昭躺在被褥裡,閉著眼,全身的肌肉卻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掩蓋掉那虛偽的問候。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恨意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要顫抖。

就是這把聲音。

前世,在她被魔修圍攻,渾身是血時,這把聲音在不遠處驚慌失措地喊著“昭兒別怕,師姐這就去找救兵!”,然後眼睜睜看著她被撕扯、吞噬。

在她被鎖魂鏈捆縛,壓上審判臺時,這把聲音泣不成聲,字字句句都是“我沒想到昭兒會偷學禁術,是我沒看好她”,將所有的罪名釘死在她身上。

在她墜下問心崖,心口插著那支染血的玉簪時,這把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冰冷又得意地說:“你的鳳血,該是我的。”

無數血腥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回,尖銳的疼痛幾乎要撕裂她的靈魂。雲昭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蔓延,劇烈的痛楚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強行壓下了幾乎脫口而出的嘶吼。

不能慌。

絕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破綻!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蘇明嫿修為高出她太多,背後還有幽冥殿的影子,此刻翻臉,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努力調整著面部表情和呼吸頻率,讓自己看起來只是被突然吵醒,帶著點惺忪和茫然。她手指微微蜷縮,感受著身下粗糙卻真實的床單觸感,一遍遍告訴自己——她重生了,她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了!

“師姐?”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微微提高了音量,“門沒閂,您進來吧。”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窈窕的身影端著一個托盤,側身走了進來。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飾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潔淨出塵,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蘇明嫿臉上帶著柔和的、無可挑剔的關切笑容,目光落在床上“剛剛醒來”的雲昭身上。

“吵醒你了?”蘇明嫿語氣裡帶著些許歉意,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托盤裡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羹湯,香氣淡淡地飄散出來。“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想著你明日還要考核,怕你夜裡餓,或是緊張得睡不好,特意去小廚房給你燉了碗安神滋補的百合蓮子羹。”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連那關懷備至的表情,那無懈可擊的溫柔,甚至那羹湯飄出的淡淡甜香,都分毫不差!

雲昭看著她,看著這張曾讓她無比信任、最終卻將她推入地獄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制住眼底洶湧的恨意和殺機。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蘇明嫿的雙手,以及托盤附近——並沒有那張記憶中的“定神符”。

是因為她醒著,所以蘇明嫿臨時改變了策略?還是說,那符會在之後才拿出來?

“多謝師姐掛念。”雲昭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聲音低低的,帶著些受寵若驚的怯懦,“我……我方才做了個噩夢,剛好醒了。”

“噩夢?”蘇明嫿在床邊坐下,十分自然伸出手,想要去探雲昭的額頭,“可是白日裡太緊張了?瞧你,臉色有些白,出了不少虛汗。”

在她冰涼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額頭的瞬間,雲昭幾乎是本能地、微不可察地向後縮了一下。

蘇明嫿的手指頓在半空。

雲昭的心猛地一提!該死!身體的反應快過了死考!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蘇明嫿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被更濃的擔憂覆蓋:“怎麼了昭兒?可是嚇到了?夢都是反的,別怕。”她語氣愈發溫柔,那隻手轉而輕輕拍了拍雲昭裹著的被子,動作無比自然流暢,彷彿剛才雲昭的躲避只是她的錯覺。

雲昭背後驚出一層冷汗,知道自己剛才險些露了破綻。她立刻順勢而為,裹緊了被子,將自己縮得更緊些,露出一副驚魂未定的脆弱模樣,聲音帶著細微的顫音:“沒、沒事……只是夢到……夢到從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得好疼……”她說著,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蘇明嫿,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後怕,“師姐,我有點冷。”

她成功地將剛才那瞬間的躲避,解釋成了被噩夢驚嚇後的本能反應。

蘇明嫿果然打消了疑慮,臉上露出憐惜的神情,甚至主動替她掖了掖被角:“傻丫頭,一個夢而已。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太在意明天的考核了。來,快把這羹湯喝了,暖暖身子,好好睡一覺,明天才能有精神。”

她又將那隻青瓷碗端了起來,遞到雲昭面前。溫熱的碗壁貼著指尖,那淡淡的甜香更加清晰。

雲昭看著那碗羹湯,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指尖發涼。

前世,她就是懷著感激喝下了這碗湯,然後一夜昏沉,第二天在考核場上醜態百出,徹底斷送了前程。

這湯裡,絕對有問題!就算不是滯靈散,也必定是其他壓制她靈力或者令人精神渙散的東西!

喝?絕不可能。

但直接拒絕?以蘇明嫿多疑的性子,必定會懷疑。

怎麼辦?

雲昭的大腦飛速運轉,前世記憶碎片瘋狂碰撞。電光石石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大概就是這個時辰過後不久,負責夜間巡查的執事弟子會路過這片區域,進行一輪例行的簽到檢查。外門弟子需要應答,以示無恙。

有了!

雲昭沒有立刻去接那碗湯,而是忽然蹙起眉頭,抬手捂住了小腹,臉上露出一絲痛苦和尷尬的神色。

“師姐……”她聲音變得更低,帶著難為情,“我……我晚上可能吃壞了東西,這會兒肚子有些不舒服,脹脹的……怕是喝了這湯,待會兒更要跑茅房了。”她說著,悄悄觀察著蘇明嫿的反應,“而且……我好像聽到巡夜執事快要過來的梆子聲了,萬一到時候我不在房裡,被記上一筆就不好了……”

她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且完全符合一個膽小怕事、注重規矩的外門弟子的心態。

蘇明嫿遞湯的動作頓住了。她顯然也聽到了遠處隱隱傳來的、規律性的梆子敲擊聲,那是巡夜隊伍在靠近的標誌。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不耐,但面上依舊是溫柔的師姐模樣。

“這樣啊……”她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遺憾地將碗放了回去,“那是不能喝了,身子要緊。考核雖重要,但也比不過你的健康。”她說著,體貼地不再勉強。

雲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險險避過。

然而,蘇明嫿顯然並不打算空手而歸。只見她手腕一翻,像是變戲法一樣,指尖夾著一張疊成三角狀的黃色符籙。符紙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隱隱有微弱的靈力波動。

“既然湯喝不下,這個你務必收好。”蘇明嫿將符籙遞過來,語氣鄭重了幾分,“這是我特意去求來的‘定神安魄符’,效果比羹湯好上許多。你放在枕下,它能助你寧心安神,驅散噩夢,保證你一夜無夢到天明,明日考核時定能精神飽滿,靈臺清明。”

來了!

果然還是來了!

雖然方式略有不同,但這張催命符,終究還是出現了!

雲昭的目光落在那張符上,符紙的硃砂紋路在她眼中彷彿化作了流動的毒液,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前世就是這東西,讓她沉淪噩夢,靈力滯澀,徹底毀了她的人生起點!

強烈的憎惡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讓她心口猛地一抽。

就在這一剎那,一種奇異的感覺突兀地襲來。

心口那原本已經平復的、屬於涅盤鳳血的溫熱暖流,毫無預兆地躁動了一下,彷彿被甚麼東西刺激到,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卻帶著絕對排斥和淨化意味的灼熱感。

同時,她的心口面板深處,那早已消失的、前世被玉簪刺穿的地方,竟然隱隱傳來一陣針扎似的灼痛!

這痛楚虛幻而短暫,卻清晰無比!

是了!是這符籙!這符籙的力量陰晦詭異,與她體內的涅盤鳳血屬性相沖,甚至……可能與她前世死亡的殘留意念產生了某種共鳴,才會引動這殘留的痛楚和鳳血的排斥!

雲昭的指尖猛地掐進了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不能接!

絕對不能讓這東西近身!

可是,用甚麼理由拒絕?方才拒絕羹湯還能用肚子不舒服搪塞,這符籙……蘇明嫿必定會堅持讓她收下。

直接撕破臉?不行!時機未到!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蘇明嫿看似真誠關切的臉,腦子轉得飛快。忽然,她靈光一閃,想起了清玄師太!

前世,清玄師太雖然在她被誣陷時未能完全護住她,但初期確實對她多有迴護,也曾明確告誡過她,修行之人不可過度依賴外物,尤其是來歷不明的符籙丹藥,恐生心魔,或受制於人。

對!就用這個理由!

雲昭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惶恐和不安,她非但沒有伸手去接那符籙,反而將雙手往後縮了縮,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怯怯地看向蘇明嫿。

“師、師姐……”她聲音發顫,帶著十足的敬畏和顧慮,“這符籙……太貴重了,而且……而且清玄師太前幾日才教導過我,說我們修行之人,當以錘鍊自身心志為上,外物可用卻不可恃,尤其……尤其是這類直接影響心神魂魄的符籙,輕易動用,恐……恐與自身道基有損,甚至易招心魔……”

她抬出了清玄師太這座大山,語氣恭敬又惶恐,將一個謹遵師長教誨、膽小又固執的小弟子形象演得淋漓盡致:“師姐的好意我心領了,真的……但我……我不敢用,我怕……怕辜負了師太的教誨,也怕自己心志不堅,反受其害……”

她這番話,既拒絕了符籙,又捧了清玄師太,完全站在了“恪守門規、聽從師長”的道德高地上,讓蘇明嫿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任何強逼的理由!

蘇明嫿舉著符籙的手徹底僵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溫柔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凝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和被打亂計劃的慍怒。她顯然萬萬沒想到,這個一向對她言聽計從、懦弱好拿捏的小師妹,竟然會接連拒絕她的“好意”,甚至還搬出了清玄師太來壓她!

這蠢貨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還是說……真的只是被清玄老尼姑的幾句話嚇破了膽?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和緊繃。

雲昭低垂著頭,一副犯了錯等待訓斥的模樣,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她在賭,賭蘇明嫿不敢在明面上強行違背清玄師太的“教誨”,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對她用強。

果然,沉默了幾息後,蘇明嫿緩緩收回了手,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雖然稍微有點僵硬,但語氣依舊溫和:“原來如此……師太考慮得自然是周到的。倒是師姐我考慮不周了,只想著對你好,卻忘了修行根本。”她說著,自然地將符籙收了回去,“既然如此,那便不用了。你好好休息便是,憑自身實力,定也能透過考核。”

她的話說得漂亮,彷彿全然為雲昭著想。

但云昭沒有錯過她收回符籙時,那微微收緊的指尖,以及眼底一閃而逝的冰冷寒意。

蘇明嫿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師姐就不打擾你了。”她端起托盤,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雲昭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背影上。

剛才心口那突如其來的灼痛,以及鳳血的異動,絕不會錯!那張符,絕對有問題!蘇明嫿,從這個時候,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處心積慮地要毀掉她了!

那些所謂的“溫柔”——親手繡的卻內藏毒針的平安符、看似替她擋下責罵實則將偷盜靈草罪名嫁禍給她的偽證、還有眼前這碗羹湯和這張符籙……一樁樁,一件件,前世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清晰地串聯起來,化作無數冰冷的針,扎得她心臟密密麻麻地疼。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信你。”雲昭在心裡一字一頓地默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血痕,“絕不會!”

走到門口的蘇明嫿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過頭來,笑容依舊無懈可擊:“對了昭兒,明日考核,我已打點好關係,會盡量將你與我分在一組,屆時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說完,她這才真正拉開門,身影融入門外的夜色中。

門輕輕合上。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不見,雲昭緊繃的身體才猛地鬆懈下來,脫力般地向後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

剛才那一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萬分,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抬起手,看著掌心被自己掐出的幾個深深的血印,眼神卻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

蘇明嫿最後那句話,分明是警告,也是暗示——明天考核,她逃不出她的掌控!

好啊。

很好。

雲昭扯出一個冰冷至極的笑容。

那就看看明天,到底是誰,照應誰吧!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理清思緒,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走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頭剛才放托盤的小几。

小几上,除了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羹湯,還多了一個小小的、之前並未注意到的東西。

那是一塊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用紅色的絲線繫著,靜靜躺在木質紋理上,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玉佩上,似乎還殘留著蘇明嫿身上那淡淡的梅香。

這是……?

雲昭瞳孔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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