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整車廠這個訊息一出來,顧言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
前面地鐵這條線,忙歸忙,火也夠大,可說到底還是在滅火。火滅下來,當然是本事,可滅火這事做多了,心裡總會有點悶。因為你一直在補窟窿,在把別人留下來的爛規矩往回掰。
現在不一樣。
新能源整車配套這條線,一看就不是來補窟窿的。
是來搶肉的。
而且這肉,不是一家廠的肉,是一整串活。
紅虎廠能接一塊。
東江精工能接一塊。
華芯那邊輔件和控制介面也能接一塊。
後面要是真往下走,再把會展片區和聯盟這套對接能力往裡一擰,那就不是救一兩個廠的事了,是把江城前面剛剛接起來的那口工業氣,往更值錢的地方推一把。
所以顧言看完那張簡報以後,第一句話不是“這事能不能成”,而是先問了一句。
“誰在搶?”
為甚麼先問這個?
因為像這種級別的整車配套佈局,不存在甚麼“先知道就贏了”的說法。你這邊摸到了訊息,別的地方多半也摸到了。這個時候,最要命的不是江城自己準備得夠不夠,是你知不知道別人已經準備到哪一步了。
楚天河把簡報翻到後面,指了兩個名字。
“省裡兩個地市都在盯。”
“一個是老工業底子厚的,一個是這兩年新能源話講得最響的。”
顧言一聽,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這種東西,不會沒人搶。
越是這種大廠後面重新排供應鏈和配套中心,越是所有地市都盯得死。為甚麼?因為一旦真落下來,前面幾年你就不缺故事講了,後面還能帶一串配套廠和就業。對市長來說,這種活才是真正值錢的。
可也正因為值錢,後面搶起來就不會輕鬆。
你去得晚一點,別人材料遞早了。
你講得空一點,別人廠子先擺出來了。
你自己內部再一猶豫,外頭這塊肉就不是你的了。
所以這天晚上,楚天河也沒再把事情往後拖,直接把顧言留下來,又讓小王把前面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和聯盟這幾條線最近的材料全攏過來。
桌子上攤開以後,味就很明顯了。
紅虎廠這邊,精密傳動和一些連線件是能沾邊的。
東江精工工裝和夾具也能沾邊。
華芯的控制輔件和介面也行。
可顧言看著看著,眉頭就慢慢皺起來了。
“殼體和熱管理這一塊,江城不夠。”
這話說得很準。
前面紅虎廠副本和會展片區副本,主要拽起來的是“精密件”“工裝”“輔件”這幾個方向。可新能源整車廠這次要的,不只是這些。它中間最肥的一塊,偏偏是江城現在最缺的那塊。
大批次鋁合金殼體。
熱管理部件。
這東西,不是紅虎廠現在那條精密線能直接吃下的,也不是東江精工轉頭就能補出來的。
為甚麼?
因為這和前面紅虎廠那種“高精度小件”和“工藝線活過來”的邏輯不一樣。新能源這口子要的,是能往量上走,而且結構件和散熱件得有現成底子。
顧言拿筆在紙上點了點。
“前面紅虎、東江精工、華芯是把江城這條連結起來了。”
“可這條鏈,現在更多像骨架。”
“真要去碰整車廠配套,差的就是中間這大塊肉。”
這時候,小王把另外一摞市屬老國企名錄也送進來了。
前面紅虎廠那條線活了以後,楚天河其實就已經讓人把江城剩下幾家老機械廠、老配套廠的底子重新過過一遍。不是說每家都要救,而是得知道,這城裡到底還有沒有一些沒死透、但前些年被當包袱壓著的東西。
顧言翻了兩頁,手停了一下。
“江汽機械二廠。”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到它了?”
顧言嗯了一聲。
“前面我只覺得這廠快死了,沒太當回事。可要按這單子的需求往回看,二廠還真有點意思。”
為甚麼是江汽機械二廠?
因為這廠子在江城名聲不算響,至少現在不響。前幾年它一直半死不活,廠區一半停工,一半養人,很多人提起它來,第一反應不是“老機械廠還有沒有用”,而是“這塊地甚麼時候賣”。
可懂一點老工業底子的人,多少都知道,二廠前身是做殼體和熱交換部件的。
老路子上,它原來給傳統機械和部分汽車配套幹過活,鋁件、殼體、散熱相關的東西不是沒做過。
只是這些年,一方面市場變了,另一方面廠裡自己也躺了。再加上有些人巴不得它躺,躺得越死,後頭地越好賣、裝置越好拆、包袱越好甩,所以久而久之,連提它的人都少了。
顧言把“江汽機械二廠”這幾個字圈出來以後,自己先笑了一下。
“有意思。”
“前面紅虎廠活過來以後,我就知道市裡這些老廠子不一定全廢,只是還沒想好下一刀往哪兒下。現在看,二廠這刀,也許正好能補中間這塊肉。”
楚天河點了點頭。
“問題是,二廠現在還剩甚麼,沒人說得準。”
“那就去看。”顧言回得很快。
這種事情,最怕的就是坐辦公室裡判斷。
你拿老名錄、老產線、老產品目錄去想,永遠只能想個差不多。真到了市長這個位置,要搶一條產業鏈,最值錢的動作其實不是先開會,而是先去看。看廠是不是死透了,看裝置是不是還有根氣,看老師傅還在不在,看廠領導到底是真的不會幹,還是盼著它早點死。
顧言前面這幾個月和楚天河一起辦了平臺、紅虎廠、會展、地鐵,已經很清楚了。
江城現在最怕的,不是沒底子。
是底子還在,可一堆人守著等死。
所以他把筆往桌上一放,直接說道:“明天先去二廠。”
“別等人來給你彙報。那幫廠長最會幹的,就是在會議室裡把自己說成最難、最冤、最沒辦法,轉頭一看廠子,其實很多東西根本不是完全沒路,是他們壓根沒打算往活裡走。”
這話說得很直。
可楚天河也認。
因為紅虎廠就是這麼回事。前面廠長一張嘴,也是沒訂單、沒人、沒錢、沒市場,最後還不是有人在等賣地?所以二廠這事,先去看,比先聽更值。
桌上那幾摞材料繼續往後翻。
除了二廠本身,後邊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這條單子真要搶,江城自己內部不能先亂。
為甚麼?
因為新能源整車配套這種東西,比前面紅虎廠那幾筆單子複雜。它不是一家廠能吃下來的,也不是光靠會展片區那幾場對接就能直接籤進來的。這裡頭有產線能力、工藝匹配、批次穩定、交付節奏,還有外地競對的壓力。
換句話說,你光有廠不夠。
你得在很短時間內,證明江城這邊的廠能擰起來,而且真能接。
這對一個市長來說,最怕的其實不是外頭搶,是自己內部慢。
顧言想到這裡,又往後翻了幾頁,忽然說道:“這東西如果真要去搶,前面幾條線都得一塊兒上。紅虎、東江精工、華芯、會展片區,還有一個能補殼體和熱管理的大廠。單靠誰一家,都沒戲。”
楚天河點頭。
“所以這次不是救一個廠。”
“是要搶一條鏈。”
這話一出來,辦公室裡味就更清了。
前面紅虎廠是救廠。
會展片區是換路。
地鐵是清障。
到這兒,江城才開始真正往“搶產業”上走。
而這個副本的爽點,也就在這兒。不是再去幫誰止血,而是楚天河作為市長,終於能帶著幾條剛接起來的線,往外頭去搶大塊肉了。
小王站在邊上,聽著不怎麼插嘴,可腦子裡也明白一件事。
江城這後面幾個月,算是真換節奏了。
前面是老百姓看得見的那些火。
現在開始,是更大、也更值錢的那些東西了。
顧言把那張需求清單又拽到跟前,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這單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楚天河抬頭看他。
“嗯。”
顧言把清單往前一推,聲音不高,可味很足。
“這是從別人嘴裡搶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