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段這口氣,到了這一步,算是先穩住了。
樓那邊沒再繼續裂,監測點的資料每天都在貼,街道和住建的人也不敢再拿“應該沒事”這種話往回壓。能不能回去住,甚麼時候回,哪一單元先做加固、哪一單元再觀察,表都一項項列出來了。老百姓心裡那股最急的火,慢慢就順了下來。
工地這邊也一樣。
替代車隊這條線一跑順,渣土和前場裝置不再全看順通的臉色,專案部最開始那種“今天不順著彭三炮,明天地鐵就趴下”的心思,也算是先斷了。
這就夠了。
因為很多時候,大工程最怕的不是問題多,是一出問題以後,所有人腦子裡都只剩下老路子。你只要把這條老路子掰斷,再給他一條能走的路,事情就會慢慢往回收。
但穩住,和收尾,還不是一回事。
穩住,是先不炸了。
收尾,是得把人和賬都釘住。
不然的話,這地鐵一號線今天讓彭三炮卡一把,明天換個人照樣來。後邊專案部、軌道辦、施工單位一急,腦子裡還是會冒出來“要不再讓一步”的念頭。那前面這些事,就又白折騰了。
所以楚天河這兩天,一邊盯居民安置和工地排程,一邊也在等秦峰那邊的口供和材料收齊。
彭三炮前面最拿手的,是把自己藏在順通和那幾家殼車隊後頭。
順通出面籤合同。
小車隊負責陪跑。
停車場排程口和渣場口的人負責卡節奏。
到了專案裡頭,又有馬志強這種副經理給他遞節點、遞路線。表面上,大家都好像只是“各做各的事”,真要往下對的時候,才能看出來,這是一整條鏈子。
而且這條鏈子最髒的地方就在於,它不直接拿刀頂著你。
它拿的是“規矩”。
路線不好放,這是規矩。
渣場今天不收,這是規矩。
夜裡車不夠,這是規矩。
專案急了,你加點錢,先給順通一段獨家,那後邊也順了,這也是“規矩”。
這種“規矩”,最容易把人磨進去。
因為它看著不像作惡,更像是現實中不得不接受的一套東西。可一旦真接受了,後邊就會越陷越深。
所以秦峰這邊,這幾天先抓的不是彭三炮。
為甚麼?
因為人好抓,鏈子不好斷。
前面停車場那一掀,路口攔車的、渣場堵口的、專案副經理馬志強這些都已經露了。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把彭三炮這條線真正擰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不讓他後邊還能繼續講自己只是“普通土方老闆,下面人自己亂來”。
這活,秦峰最熟。
馬志強先吐。
為甚麼先吐?
因為他這人前面就不是甚麼真硬骨頭。他敢通氣,是覺得自己只是讓專案順一點,外頭和裡頭都留條路。真讓他一個人把這個口背住,他頂不住。
前兩次問話的時候,他嘴還硬,老說自己只是和順通溝通施工配合。可等替代車隊一上來,工地沒死,他心裡那點“我是為了專案好”的藉口,就越來越站不住了。再往下一壓,他自己也知道,順通、停車場、渣場和那幾個堵路的人都被秦峰一條條抓住了,這時候再裝,只會把自己裝死。
所以第三天晚上,馬志強交代得很細。
誰讓他提前給順通報新的出車表。
誰說東城段這塊“不能太快把土清乾淨,不然價就談不住”。
甚至連順通那邊誰來找他、在哪兒吃的飯、聊了甚麼條件,都慢慢吐了出來。
顧言聽完以後,臉都氣冷了。
“好傢伙,專案副經理不盯工序,改盯車次了。”
秦峰沒接他這句,繼續看下一份材料。
前面路口那幾個攔車的人也吐了。
吐得更直接。
因為他們這種人,前面也就是掙個辛苦費,根本扛不住。你一問停車場誰發的車,誰讓他們今晚去哪個口站著,他們一開始還裝傻,後面一聽已經不是“擾亂交通秩序”這麼簡單,立馬就把彭三炮和順通排程給賣了。
還有一個關鍵點,是賬。
土方這東西,平時最不好看清的是哪兒?
不是車拉沒拉。
是錢是怎麼走的。
前面顧言已經把順通合同裡那幾個活釦看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再加上順通、宏發、鑫遠幾家殼公司的出車記錄、臨時補貼、夜間附加和渣場口費用一對,很多東西就坐實了。
哪些車根本沒跑那麼多次,卻照樣多結了錢。
哪些渣場口說得好像多緊張,可實際一半是自家口子,自轉自結。
還有幾筆最難看的“協調費”,根本沒走土方公司正賬,是單獨從專案邊上某個口裡邊拐出去的。
這種東西一拐出去,就更難看了。
因為這說明彭三炮這條線,不只是靠卡車和卡路吃錢,還靠專案內部一些人暗著給他喂口子。
所以第四天一早,秦峰把幾份口供、通話單、停車場臺賬、攔車影片和幾張轉賬流水整理出來,直接送到了楚天河辦公室。
楚天河一頁頁看完,沒說太多,只問了一句。
“夠了沒有?”
秦峰點頭。
“夠了。”
“順通、幾家殼車隊、停車場、渣場口、馬志強、堵車那幾個,加起來已經串上了。彭三炮後面想再說自己只是做土方的,講不過去。”
顧言站在邊上,聽完也開口了。
“那就別等了。”
“這人前面最靠的,就是大家覺得地鐵專案離不開他。現在工地已經走上替代線了,居民樓那邊也穩了一點,再讓他在外頭喘口氣,後面又得作。”
楚天河點頭。
“抓。”
這次抓彭三炮,沒搞得太吵。
地點也不復雜,不是在甚麼深山老林,也不是在地下賭場。就在停車場後頭那排臨時板房辦公室裡。
這地方前面秦峰已經看過,知道彭三炮平時就喜歡待在那兒。為甚麼?因為他就是靠這裡吃飯的。夜裡車怎麼排、哪個工地先走、哪個口今天收土,後面都要從這兒過一遍。他待在這兒,比待在甚麼大酒店、大辦公室都踏實。
人到的時候,彭三炮還挺穩。
外頭車已經沒前幾天那麼多了,順通那套路子也明顯沒那麼順了,可他還是坐在桌子後頭,一邊抽菸一邊聽人匯今晚的車次。桌上還擺著兩個手機,一本小賬,和一張東城段最近三天的出土節奏表。
秦峰推門進去的時候,彭三炮抬頭一看,表情先是一僵,緊接著就笑了。
“秦局,來得挺勤啊。”
這話一聽就知道,他還想裝。
裝甚麼?
裝自己是個有點門路的土方老闆,平時就是做做生意,哪怕前面攔車、停車場、專案部通氣這些事鬧出來了,他心裡其實還覺得,地鐵這活後邊遲早離不開自己。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秦峰不是來掀桌子的,是來收桌子的。
秦峰往桌上一放的,不是停車場照片,也不是路口影片,而是幾份最硬的東西。
通話單。
攔車口供。
順通排程臺賬。
專案副經理馬志強的筆錄。
還有那幾筆“協調費”的轉賬流水。
彭三炮一看見那幾張紙,臉上的笑就慢慢散了。
為甚麼?
因為他前面還能裝“下面人亂來”,現在這些東西一放,已經不是亂來能講清的了。
尤其是馬志強那份筆錄,他最不想看。
因為這說明,專案部裡頭那根線已經斷了。
這根線一斷,他前面那套“我只是懂行、只是順規矩做事”的說法就站不住了。
可這人畢竟混久了,嘴還是硬。
“秦局,你們現在這是把甚麼都往我頭上扣啊。停車場是停車場,車隊是車隊,馬志強是專案上的人,他自己亂說幾句,也能算我頭上?”
顧言這時候也進來了。
一聽這話,都懶得跟他繞,直接把那幾張轉賬流水往前一推。
“行,那你跟我解釋一下,這幾筆夜間協調費和臨時加價,是誰收的?”
彭三炮眼神一沉。
“正常業務往來。”
“業務往來能讓人半夜去堵替代路線?”顧言問。
“那幾個人又不是我讓去的。”
“停車場排程表你自己都壓著。”顧言看了眼那本小賬,“還在這兒裝呢?”
這一下,彭三炮臉上那點橫勁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因為他最拿手的,其實不是打,也不是罵,是模糊。甚麼都能說得像有點關係,又像沒那麼直接。可這次材料全擺在桌上了,他那層模糊反而最先沒用了。
秦峰這時候也沒再給他說太多話,只是看著他,慢慢說道:“彭衛軍,你前面靠夜裡那套規矩吃飯,沒人收你,是因為大家都嫌麻煩。可你拿地鐵工期和居民樓安全做生意,這事就過了。”
這句話一落,彭三炮臉色徹底陰了。
因為他前面最值錢的地方,就在於大家都嫌麻煩。軌道公司嫌麻煩,專案部嫌麻煩,交警和城管也嫌麻煩。現在楚天河把這麻煩接過去了,替代車隊也跑出來了,居民樓那邊專案自己也得盯著,這等於把他最值錢的那點“離不開”給拆掉了。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咬著牙說了一句。
“你們現在替代車隊上來了,我認。”
“可這活後邊沒那麼簡單。今天能跑,明天呢?後天呢?江城的土方和渣運,不是你們一句話就能全改完的。”
這話說得挺實在。
也算是他第一次不完全裝了。
他知道自己這次基本跑不掉了,所以最後想說的,不是自己多冤,是想告訴秦峰和楚天河,你們抓我可以,可後面這活不一定就真順了。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些年在江城做的,從來不只是順通一家公司,是一套“大家都圖省事”的規矩。你今天抓了他,後邊要是沒把新規矩立起來,土方和渣運這口氣,遲早還會回到別的“彭三炮”手裡。
這也算是他的最後一點底氣。
可問題是,楚天河前面已經把這條路開始換了。
替代車隊上來了。
替代渣場口也走起來了。
專案部、軌道辦和住建也被重新按回了明面上。
所以秦峰聽完以後,只回了一句。
“後面順不順,是我們的事。”
“你前面先別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