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志強這邊一露,地鐵一號線東城段那層最難看的皮,也算是被揭開了。
前面大家都在說,是順通和彭三炮把專案卡住了。這話不假,可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外頭的人再會卡,你工地自己要是門關得死,很多資訊根本就漏不出去。現在通話記錄一拉,路口堵車那幾個人又一問,誰都看出來了,不是專案讓外頭人卡得沒辦法,是自己先把路給人遞過去了。
這件事,對許昌海打擊挺大的。
為甚麼?
因為前面再怎麼說,他都還能把很多問題歸到“工地太急、土方太難、大家被逼著走老路”上。可一旦專案副經理都和順通排程直接通氣了,那就不是難不難的問題了。
是有人在裡頭吃這一口。
而且吃得還挺自然。
這個性質一變,很多事情就全得跟著變。
所以第二天一早,軌道辦那邊原本還想再開個“專項協調會”,把土方、路線、監理、居民安置這些繼續揉一揉,慢慢往下壓。楚天河沒同意。
原因很簡單。
前面那種會已經開過了。
再開一次,也還是那批人坐那兒繞。繞來繞去,無非是誰先讓一點、誰先忍一點。可現在工地裡頭都已經查出副經理跟順通那邊直接通話了,這時候你再坐下來談流程和困難,就顯得特別像在給人留時間。
所以楚天河把會改了。
不是協調會。
是清場會。
地點沒換,還是軌道辦那間大會議室。可味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前面會里頭雖然也壓得沉,可大家心裡多半還在想,後邊無非是怎麼協調、怎麼把土拉順、怎麼把工期接回來。今天不一樣,今天人一坐下,就都知道要動真格的了。
周衛民來得挺早。
他前一天夜裡幾乎沒怎麼睡,眼睛下面都青了一圈。為甚麼?因為這事到這一步,他自己也知道,前面不是單純管理粗糙了,是專案裡頭有人明著往外喂線,幫著順通和彭三炮拿捏地鐵工地。
這一下,軌道公司的臉算是被自己人先抹黑了。
許昌海坐在旁邊,臉色比周衛民還差一點。
因為馬志強是他專案部的人。
前面專案怎麼排,夜裡哪段先壓,土方和裝置怎麼穿插,這些東西都在專案部裡走。他可以講自己不知情,可問題是,人就在他眼皮底下通氣,這一層怎麼都不好看。
監理韓立平這次反倒老實得很,進來以後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為甚麼?
因為前面幾件事一串起來,他也知道後邊沒人愛聽他講“程式合規”和“複雜地層”了。現在最先要講清楚的,不是你監理為甚麼籤,而是這工地到底誰在往外送訊息,誰在拿夜裡渣土和工期節點做生意。
顧言也來了。
他這次沒有再拿一大摞材料,反而只帶了三樣東西。
通話清單。
土方清運合同。
還有一張重新排過的東城段施工節點圖。
這三樣,已經夠了。
因為前面問題已經很清楚了。專案副經理馬志強和順通排程通氣,夜裡路線和替代車隊都被提前知道,停車場那邊也抓了現行。你現在再講別的,反而顯得像繞。
楚天河坐下來以後,也沒讓誰先彙報,直接開口。
“今天這會,不協調。”
“先清人。”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都繃了一下。
尤其是軌道辦和住建那邊的人,心裡其實還想著,是不是先把工地和居民樓那邊穩住,後面責任再慢慢算。現在楚天河把話說到這兒,意思就明白了。
不先清人,後面再怎麼穩,還是老路。
楚天河看了眼周衛民。
“周總,你先說,軌道公司後面準備怎麼處理馬志強。”
周衛民喉嚨有點發緊,可這時候也不敢拖了。
“楚市長,馬志強這邊,我們已經先停職了。後面軌道公司會配合進一步調查,同時對專案內部的資訊流轉和現場管理口做重新梳理……”
顧言在邊上聽著,沒打斷。
因為這段話至少不像前面那麼飄了,算是先認了一步。
可認歸認,這還不夠。
為甚麼?
因為地鐵這條線現在出的問題,已經不是一個副經理偷著打了幾個電話這麼簡單。它背後是整個專案部、監理、軌道辦和土方口之間,已經形成了一套預設的壞規矩。
你不把規矩一起推翻,只把人拿掉,後邊很快還會再長出來一個馬志強。
所以楚天河又看向許昌海。
“專案部這邊,後面誰頂?”
許昌海深吸了一口氣,立刻說道:“我建議由總工老周先臨時兼著工地排程,總包這邊重新派一個常駐現場負責人。後面節點和夜裡施工,不再由單獨副經理一口說了算,改成專案、監理和軌道辦三方明白賬。”
這話比前面那套“後面一定加強管理”實在多了。
因為它把誰來頂、怎麼頂、口子怎麼變,都先擺出來了。
可楚天河聽完,還是搖了搖頭。
“還不夠。”
這三個字一落,許昌海臉色就更沉了。
他知道,楚天河不是在跟他抬槓,是這次工地出事以後,後面不可能再按原來的專案部邏輯來管了。
果然,楚天河接著往下說:“從今天開始,軌道辦專項工作組進駐東城段。”
“不是掛名,是人進去。”
“土方、夜間施工、居民溝通和監測公示,全部進專項排程。”
“專案部只管按圖按活幹。誰再自己和土方公司私下談車、談路線、談視窗,直接出局。”
這幾句話一出來,屋裡人全都聽明白了。
軌道公司和總包這邊,前面最怕的就是市裡把手插太深。因為一旦真插進去,很多他們平時覺得“方便”的操作,就全沒了。
可現在,他們也不敢再反對。
為甚麼?
因為前面地都塌了,樓也裂了,裡頭還查出副經理和順通通氣。這個時候你要還講“專案自主性”,誰都知道那不叫自主,那叫繼續給人留口子。
顧言這時候把那份土方清運合同往桌上一推。
“順通和那幾家殼車隊,後續先停。”
“不是地鐵工地一車都不用順通,而是專案組以後不準再自己一窩蜂撲回去求它。後面替代路線和替代車隊已經起來了,誰再覺得麻煩,先想想地裂的時候,居民樓裡那幫人麻不麻煩。”
這話一出,屋裡更沒人敢接。
交警和城管那邊兩個負責人前面一直裝著低調,現在也都知道,楚天河這回不是來聽大家講各自的難處了,是來收口子的。
前面為甚麼總讓人覺得,彭三炮這幫人繞不開?
不就是因為專案部圖省事,軌道公司怕延誤,交警怕重排,城管怕麻煩,最後所有人都想著“先讓一步”。可一步一步讓下來,這專案就成了人家的肉。
楚天河今天就是要把這一步掐死。
所以他看了一圈,又補了一句。
“地鐵這張單子,不是誰都能順手撈一口的。”
“誰想拿工期做生意,誰先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