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這一掀,很多事情就明瞭了。
前面專案部、軌道公司和順通土方嘴裡講的那些難處,算是先破了一半。不是車不夠,也不是渣場天生就排不開,是有人故意卡著車、卡著工地,拿地鐵這個大專案當著急的買賣做。
這種事情,一旦證據抓在手裡,後邊路其實就兩條。
要麼對方硬著來。
要麼對方軟著來。
彭三炮這種人,在江城混了這麼多年,肯定不傻。他前面能把夜裡渣運、渣場、路線和工地都盤成一張網,靠的肯定不只是蠻勁。真要只會橫,前些年早讓人收拾了。像這種人,最會的就是分時候。甚麼時候該給你看規矩,甚麼時候該給你遞話,甚麼時候該請你吃頓飯,把前面的火氣先抹平。
這也是他最讓人煩的地方。
因為一旦出了事,他不會第一時間出來認,也不會立刻翻臉,他先試你的心。
看看你是真要動,還是隻想借著事故敲一敲。
停車場那邊一查完,訊息就已經傳到彭三炮耳朵裡了。
這也正常。
像這種場子,平時不光車和司機是他的人,連看門、排程、跟渣場打交道的,也全是他的眼線。停車場深夜進了人,聯單被翻了,車沒放,辦公房裡那幫人也沒攔住,這種訊息不可能瞞得住。
所以第二天一早,楚天河剛到辦公室,桌上就先放了一張請柬。
紅色的。
還挺講究。
不是那種印著大金邊的婚宴請帖,而是很簡單的一張便函,紙倒是用得挺厚。上頭寫的也不是甚麼正式邀請詞,就是一句“恭請楚市長賞光一敘”,落款是一個江城挺有名的飯莊。
小王把這東西遞上來的時候,表情都挺怪。
“市長,這個不是走收發口進來的,是剛才有人送到門衛那邊,說是必須轉到您手裡。”
顧言正好也在辦公室,一眼看見這請柬,嘴角先就動了一下。
“喲,彭三炮這人還挺有點樣子。”
楚天河把請柬拿起來看了看,臉上沒甚麼表情。
“誰送的?”
“沒留下名字,就說是代朋友請您吃飯。”小王說道,“門衛那邊留了個號碼。”
顧言一聽就笑了。
“代朋友……這話說得多含蓄。可除了彭三炮,誰會在這時候給你遞這種東西?”
他這話一點沒偏。
因為這時候遞飯局,不可能是巧合。
前面東城段事故剛出,停車場也讓掀了,順通和那幾家殼車隊的聯單、車牌、排程順序都被翻了出來。彭三炮這時候不想著先把自己撇乾淨,反而請吃飯,說白了就一個意思。
想把事往酒桌上拉。
為甚麼要往酒桌上拉?
因為很多事情,一旦進了酒桌,就容易從“誰違法、誰卡專案”變成“大家都給個面子,後邊好商量”。你在會議室裡講程式、講責任,和在飯桌上講交情、講規矩,是兩回事。
而彭三炮最有把握的,肯定是後者。
所以顧言把請柬翻了翻,忍不住說道:“他這是看你年輕,覺得你前面再硬,也不過就是把停車場翻了一下。真要工期一壓、專案一急、軌道公司和總包那邊再上點火,你後面八成還是得回頭找他。”
這判斷其實挺準的。
彭三炮敢遞這個請柬,底氣就在這兒。
他知道東城段現在最缺甚麼。
缺土。
也缺時間。
你楚天河要是真一根筋和他槓,後面工期拖著、土方堵著、居民情緒也還在,軌道辦、住建、施工單位遲早還會回來勸你“先讓事情動起來”。
只要這些人開始勸,彭三炮就覺得自己還有酒桌可坐。
楚天河看完以後,把請柬往桌上一放。
“電話拿來。”
小王趕緊把門衛記下的號碼遞了過來。
電話撥過去,接得很快。
對面聲音挺客氣,帶著點那種做中間人的圓滑味道。
“哎,您好您好,是楚市長辦公室吧?我是三和飯莊這邊的老劉,也是替朋友傳個話。彭總的意思是,大家都是為了江城專案好,有些誤會呢,沒必要在外頭越鬧越大。您要是方便,中午一起吃頓便飯,把話說開了,後邊事情也好順……”
這套話,顧言在旁邊聽著,都差點笑出來。
“把話說開了”。
“後邊事情也好順”。
這種詞,就是最典型的土老闆請人吃飯的話。前面再大的事,一上了酒桌,他先給你弄成“誤會”。誤會這個詞一出來,後頭就都好講了。
可惜,這次楚天河不吃這套。
“告訴彭三炮。”楚天河對著電話,語氣很平,“要說話,去軌道公司會議室說。”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那個老劉顯然也沒想到,楚天河會回得這麼幹脆。
“楚市長,彭總也是一番誠意……”
“地鐵的土,不上酒桌。”楚天河直接說道。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顧言站在旁邊,聽到這句,心裡都順了點。
“這話行。”
“他請這頓飯,就是想把停車場那點證據先往‘誤會’上拽。只要你去了,後面他就有法子跟外頭講,說市裡也在和他溝通,那你前面掀停車場、查聯單那口氣就沒那麼硬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
“我就是要讓他知道,這次不是請頓飯就算了。”
這邊話剛落,門又響了。
進來的是軌道辦一個副主任,姓徐。
這人前面在東城段事故會上沒怎麼冒頭,可今天一進門,臉色就有點不好看,顯然是心裡有事。
“楚市長,我來彙報個情況。”
“說。”
徐副主任站在那兒,語氣有點猶豫。
“昨天晚上停車場一查,土方那邊今天明顯比平時更卡了。順通和另外兩家車隊都在說,要重新梳理路線和排班。專案部那邊很急,早上已經打了兩個電話,說後面地鐵前場再壓一天,後邊裝置和工序就更難協調了。”
顧言一聽,眼神立刻冷了。
“這不就開始上勁了麼。”
這也是彭三炮這種人最會的一招。
前腳給你遞飯局。
後腳再讓土方和車隊更卡一點。
意思很明白,飯桌上你不來,工地上你就繼續看著急吧。
這樣一來,楚天河不去吃飯,軌道辦和專案部那邊也會開始有人動搖。
因為他們最怕的不是彭三炮不高興。
是工期真往下掉。
徐副主任站在那兒,也有點尷尬。
他不是替彭三炮說話,可他這時候來報這種情況,本身就會給人一種在“傳壓”的感覺。
顧言瞥了他一眼。
“專案部急,我理解。可你急的是工期,還是急著讓我去吃那頓飯?”
徐副主任臉一下就紅了。
“顧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在這兒幫他遞第二遍話。”顧言說道。
這話一說,辦公室裡就安靜了點。
徐副主任也不敢再往“有些事私下好商量”那條路上帶了。
因為他自己也清楚,這種話現在誰先說,誰就容易落個不好看。
楚天河這時候看著他,淡淡說道:“你回去告訴專案部。”
“工期我知道。”
“可現在比工期更要命的,是這專案脖子在別人手裡。”
“今天我去和彭三炮吃飯,明天他就能坐在地鐵脖子上吃第二頓。後天是不是還得請第三頓?”
徐副主任一聽,就不敢再說了。
因為這話太直了,而且直得沒法接。
前面專案部、軌道辦、總包這些口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覺得只要專案能動,先讓一步也不是不行。可問題是,這一步一讓,後邊就不是你甚麼時候收回來的事了。
而彭三炮這種人,最懂得就是“讓一步”是甚麼意思。
顧言這時候也順著往下說了一句。
“前面地鐵專案最蠢的地方,不是碰上了彭三炮。”
“是碰上這種人以後,所有人第一反應都不是怎麼把他繞開,而是怎麼跟他商量得更順一點。”
這話一出,徐副主任臉更掛不住了。
因為這其實就把前面整個軌道口、專案部、施工方那層思路給點出來了。
不是沒人看出問題。
是大家都預設了,這事最後總得找彭三炮講。
可這條路一旦走順了,後邊誰還會把地鐵工期當工程看?那就是給土方王做生意的桌子了。
楚天河也沒再多說,只把那張請柬往旁邊一推。
“這頓飯,不去。”
“要講規矩,就在會上講。”
“要講車和土,就在工地和停車場講。”
“酒桌上不講這個。”
徐副主任點點頭,趕緊走了。
顧言看著門關上,才哼了一聲。
“彭三炮這人,是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不是當回事。”楚天河說道,“他是覺得前面這套在江城太好用了。”
“專案越急,大家越容易讓。讓來讓去,最後就都得回到他桌上。”
這話說得很準。
也是這種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他自己多強。
是前面太多人已經習慣了順著他走。
所以楚天河這次不去吃飯,不是單純不給面子。
是要先把這個口子斷了。
顧言坐回沙發上,想了想,又抬頭說道:“那後面怎麼辦?現在專案部那邊是真急。你不吃飯可以,但地鐵也不能繼續讓他卡著。”
“我知道。”楚天河點頭,“所以後面不能再圍著他轉。”
“得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