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炮這個名字一冒出來,很多事情就往下順了。
因為前面大家都還停留在“地鐵工地為甚麼土走不順”這個問題上,答案可以有很多種。是工地自己排程亂了,還是車隊沒跟上,還是渣場那邊有問題,甚至軌道公司和總包也可以繼續講,說這是複雜工況疊加出來的結果。
可一旦知道順通土方背後站著的是彭三炮,味就全變了。
為甚麼?
因為這種人,一般不會只卡你一次。
他要是能卡住地鐵一號線,那前面別的工地、別的專案,多半也得順著他的規矩走。換句話說,這不是偶然,是一整套已經跑熟了的土方路子。
而這種路子,最怕甚麼呢?
最怕你只看合同和車,不看後頭的人。
所以楚天河前面讓秦峰先別急著動人,就是這個意思。
先把路摸清。
把彭三炮怎麼卡車、怎麼卡渣場、怎麼卡路線、又是誰在後頭給他放口子摸明白。
不然真要是今天按住一個彭三炮,後邊換個名字、換個車隊,事情還會回來。
秦峰接著往下摸的時候,線就比前面清楚多了。
先是停車場。
順通、宏發、鑫遠,表面三家,實則車都停在東郊一個老停車場裡。那地方外頭看挺普通,就是一塊大空地圍著鐵皮板,裡頭停著幾十輛渣土車,還有兩臺老裝載機。白天不太起眼,晚上反而熱鬧。
為甚麼?
因為江城夜裡很多工地的車,都得先在這兒等一遍。
不是等工地叫車,是等口子。
這個“口子”呢,說白了就是今晚哪條路讓走、哪個渣場收、幾點放車、先放誰家、壓誰家。
你要是外行,第一反應肯定覺得這不應該是交警和城管管的嗎?為甚麼一個土方老闆能說了算?
可現實裡頭,這類東西就是會慢慢形成一種“江湖規矩”。
交警路口願不願意給你方便一點。
城管口夜查的時候今天盯不盯你。
渣場收不收你這批土。
還有工地內部今天急不急、願不願意先加一點價。
這些東西一串起來以後,誰能把它們串順,誰在夜裡就最值錢。
彭三炮,就是這種人。
秦峰的人先去停車場摸的時候,也不是大張旗鼓地去查,而是先在外圍盯了兩天。看誰來、誰走、車晚上怎麼出、白天怎麼趴、哪幾輛空車明明可以去工地,偏偏就是不動。
這一盯,就看出門道了。
東城段地鐵工地那邊,前面事故點所在那一段,土方最近半個月一直出得不順,可停車場裡頭車不是沒有。甚至有兩個晚上,車明明都排好了,司機坐在駕駛室裡抽菸,就是不走。問就是“等電話”“等放行”“等那邊渣場口回話”。
這種等,最噁心。
因為它最不講理。
工地急不急,你不管。專案節點壓沒壓到頭上,你也不管。反正車和人都在這兒,今天我讓你走多少,你就走多少。走慢了,回頭出了事,那是你工地自己的事。
秦峰看完這個情況以後,心裡也有點火。
前面他見過的黑灰利益鏈不少,可像彭三炮這種,拿一條全市重大工程的土方線來做自己的“排程生意”,還真算少見。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自己也去了趟停車場。
沒穿制服,就一件深色夾克,帶著兩個熟路的便衣。遠遠站在鐵皮板外邊,看著裡頭那一排排渣土車開著小燈、司機三三兩兩蹲在一邊抽菸。
有個老民警低聲說道:“秦局,這地方前幾年我來過一次。那時候是一個商品房專案拖著不給錢,下面工人和車隊狠狠幹了一架,後來查過一回,最後也沒查透。就知道這裡邊是彭三炮說了算。”
秦峰聽完,點了點頭。
他現在最想知道的,其實不只是彭三炮有沒有本事,而是這個“說了算”到底能硬到甚麼程度。
所以沒過多久,他就看見裡頭有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出來了。
個子不高,身板挺壯,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裡叼著煙,走路那股子橫勁很明顯。旁邊跟著兩個人,手裡拿著對講機和小本,一邊走一邊報車牌。
這人就是彭三炮。
秦峰以前沒見過他,可這類人一眼就能認出來。為甚麼?因為他的表情和步子,和普通土方老闆不太一樣。普通土方老闆也許粗,也許橫,可他橫的是賺錢的勁。彭三炮這種人,橫的是規矩。
他站在停車場邊上,不像老闆,反倒像個發車站長。
這會兒他正對著一排車點。
“順通今天先走四車,宏發壓後頭。”
“東城地鐵那邊先別急,給他三車意思意思,剩下的先去南站工地。”
旁邊那個拿本子的立刻記。
另一個人問了一句:“炮哥,地鐵那邊昨晚出事了,今天還壓?”
彭三炮嗤了一聲。
“出事關我甚麼事?他們自己搶進度,又不是我讓他塌的。”
“再說了,地鐵這種專案,最怕的就是停。越不敢停,越得按規矩來。”
這話一出口,秦峰站在外頭都聽得清清楚楚。
而且這話裡頭最關鍵的,不是“關我甚麼事”,也不是“越不敢停”,而是最後那四個字。
按規矩來。
甚麼規矩?
不是合同規矩。
不是軌道公司的規矩。
是彭三炮的規矩。
這就太說明問題了。
因為他已經不是在跟工地合作,是在拿“你離不開我”當規矩。地鐵專案再大,在他眼裡也就是另一個著急出土的工地。你越急,他越有資格把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車次、自己的路線說成規矩。
旁邊那人又問:“那順通那邊要不要回一下?專案部今天下午還來問了,說能不能後半夜多放幾車。”
彭三炮笑了一下,嘴裡的煙往地上一吐。
“放車不急。”
“讓他們再催兩次。”
“這地方我不點頭,誰也別想把土拉乾淨。”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兩個人都笑了。
像是聽慣了。
可秦峰站在外頭,臉卻徹底冷下來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知道有這麼個人”了,是親耳聽見他拿地鐵專案在做生意。
而且從這幾句話裡頭,味道也更明白了。
彭三炮壓根不把自己當普通運輸老闆。他已經把江城夜裡的渣運、停車場、路線、渣場和大工地這些東西,盤成了一套自己的江湖。
誰先走,誰後走,誰先急,誰先加價,甚至哪個專案現在最不能停,他心裡比很多專案經理都清楚。
這種人,最危險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未必上臺面,可很多工程最後都得順著他。時間一長,軌道公司、總包、監理這些正經體系反倒像是在給他打輔助。因為你再正規,土拉不走,地就空不出來,裝置和工序就全得等。
所以第二天一早,秦峰把這段情況一說,顧言聽完就先笑了。
“行,真是有點意思。”
“地鐵一號線這麼大的專案,最後還得先看一個拉土的是不是點頭了。”
這話說得帶點火,也帶點嘲諷。
因為這事聽起來確實挺荒唐。軌道公司有方案,施工方有裝置,監理有簽字,市裡還有節點計劃,最後大家全卡在一個土方老闆那兒。
可荒唐歸荒唐,它又偏偏是真的。
楚天河聽完以後,沒急著說話,而是把停車場、出車量、渣場和路線那幾頁材料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看完以後,他才抬頭問了一句。
“軌道公司那邊真不知道是他在卡?”
顧言還沒開口,秦峰先回道:“十有八九知道。”
“專案經理呢?”
“更知道。”秦峰說道,“不然昨晚許昌海不會一聽‘土沒走’就接不上話。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兒,是前面根本繞不過去,只能一邊罵,一邊還得順著這條線來。”
這話說得其實挺到位。
很多時候專案部不是不知道外頭有惡人。
是知道了,也沒別的辦法。
因為你一天要清土,今天繞不開他,明天也繞不開他。時間長了,軌道公司和總包反而會慢慢把這事預設為“現實問題”。出了事,就罵兩句。事過了,還得繼續找他。
可楚天河最煩的,恰恰就是這種“明知道不對,最後都習慣了”的路子。
所以他聽完以後,把材料一合,臉上沒甚麼特別大的情緒,只是聲音更平了點。
“順通那份合同,後面給我單獨拎出來。”
“報價、出車量、渣場口、路線放行記錄,還有誰籤的,今天內給我一份完整的。”
“我先看看,地鐵這條線,到底是怎麼被他卡成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