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段這個事故,到了第二天白天,味就更不一樣了。
前面晚上那會兒,大家最慌的是樓裂了、裝置歪了、工人傷了,先想著把人和場子穩住。可等天一亮,住建、軌道辦、施工、監理、街道、分局這些口子一匯,很多事情就開始往下沉。
尤其是楚天河那句“我現在只聽人和賬”,把方向一下就卡死了。
因為這種工程事故,最容易開的就是技術會。
大家圍著圖紙、地層、裝置和監測資料說半天,最後說成一句“複雜工況下的正常風險暴露”,好像誰都沒問題,只是地底下碰巧脾氣大了點。
可楚天河前面根本沒給他們走這條路。
所以第二天一早,顧言一進臨時辦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去翻監測曲線,而是把專案最近一週的節點表、土方清運清單和付款安排先拖了過來。
這活兒,別人看著可能不顯眼。
可顧言知道,這裡面才最容易出問題。
為甚麼?
因為地鐵工地上頭,裝置、施工和監理再怎麼說,也得靠“土”給它騰位置。土不走,裝置就沒法舒服地動,裝置一急,風險就開始往上冒。很多時候事故表面上看是工藝和現場管理,其實底下最硬的那根刺,就是土方沒跑順。
而土方這東西,最不像技術問題。
它像甚麼呢?
像一條看著特別髒、可誰都離不開的命根子。
今天這個工地的土出不去,明天那個渣場不收,後天路線又卡一段。時間一長,所有看著正規的工程口子,最後都得順著這條最土、最亂的線走。
所以顧言前面一聽王寶全說“不是沒車,是車總卡”,心裡就已經有數了。
現在再看錶,就更清楚了。
第一張是東城段事故點前後七天的土方清運量。
一看就很怪。
按正常節奏,事故點這段應該是這幾天重點清土的位置,可實際出車量一直不高,前面幾天甚至還有兩天明顯壓著沒動。更有意思的是,施工節點卻沒往後順,而是在往前頂。
說白了,就是地沒騰乾淨,裝置和工序卻沒停。
這就不對了。
第二張是夜間出車時間表。
上頭寫得也很有意思。白天車少,夜裡車多,可夜裡車雖然多,時間卻散,斷斷續續,有一段有一段沒有。看著像是夜間也在組織出車,可真細看就知道,這不是正常排程,是有人故意卡著放。
顧言看到這兒,直接把筆往表上一點。
“看見沒有?”
旁邊工業口和軌道辦來幫著整理材料的幾個人都湊過來看。
顧言也不跟他們講大道理,就指著那一排時間和車次說道:“你要是真想清土,會是這個節奏嗎?這裡空一塊,那裡斷一塊,前面裝置卻還在往裡壓,這不就是拿施工在等土、拿土在吊施工嗎?”
一個年輕幹部聽得有點發愣,忍不住問了一句。
“顧主任,那他們為甚麼不直接多調點車?”
顧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要是能多調,還用等到今天出事?”
“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地鐵這種工程,不是說工地有需求,車就一定來。尤其在江城,夜間土方和渣運,不是你專案經理喊一聲就全聽你的。車隊、渣場、路線、路口、時間,哪一口都能卡你一下。”
這句話一說,旁邊幾個人就都明白點了。
說到底,這不是專案部排程能力差,是工地外頭還有一層比它更橫的規矩。
而這規矩,不在圖紙上。
在土方車、渣場和那幫拉土的人手裡。
秦峰這邊,動作比顧言更快。
前面王寶全一提“順通土方”,他就已經讓人順著查了。
到中午的時候,線索差不多就都往回收了。
先冒出來的,不是甚麼大老闆,也不是甚麼特別正規的運輸集團,就是一家土方公司,名字叫順通。可順通這家呢,又不完全是順通一家。後頭還掛著幾家車隊、幾個空殼運輸公司,名字都不一樣,可跑的路線、進的渣場和夜裡停的停車場,基本都差不多。
這種路數,秦峰一看就知道有問題。
為甚麼?
因為這就不是正常競爭了。
是表面幾家,實際一夥。
你以為工地有得選,其實沒得選。
中午一點多,秦峰拿著剛匯回來的幾頁材料進了辦公室。
“顧言,你看這個。”
顧言把手上的清運表放下,接過來一看,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
“順通土方……宏發運輸……鑫遠渣運……這幾個名字怎麼都在?”
“都是一撥車。”秦峰說道,“表面看掛了三四家公司,其實車停在一個停車場,渣場也走那幾個口子,司機和排程互相串著用。”
顧言一聽就冷笑了一聲。
“怪不得車一會兒夠,一會兒又不夠。原來不是市場上沒車,是人家拿著幾張牌陪你玩呢。”
秦峰點頭。
“還不止這個。”
他說著,把另一頁遞過去。
“順通土方背後真正做主的人,不叫順通老闆。外頭人都知道,真正點頭的是一個叫彭三炮的。”
顧言抬了下眼皮。
“彭三炮?”
“嗯。”秦峰說道,“真名彭衛軍,外號三炮。早年是倒渣土起家的,後來慢慢把江城幾條主要夜間路線和渣場口子都盤熟了。現在大點的土方工地,十個裡頭得有七個繞不開他。”
顧言聽到這裡,反而不急著翻材料了,而是先問了句。
“這人跟誰熟?”
秦峰笑了一下。
“這才是關鍵。”
“交警那邊夜裡放行的幾個口子,前邊都有人跟他打過招呼。城建口也不是完全沒人給他遞過話。至於工地這邊,軌道專案內部有沒有人跟他通著氣,現在還在看。”
這話一說,事情就更明白了。
地鐵一號線這口子,不是突然讓土卡住了。
是這條線本來就讓人盤著。
前面專案方急著趕工期,土方卻不給你走順,原因不是排程差,也不是能力不夠,是因為人家知道你著急,所以就更拿著你。
這和很多工程上常見的局一樣。
你越急,我越不急。
你越不能停,我越要卡你。
卡到你最後沒辦法了,就得回來求我、讓價、加錢,甚至給我獨家。
所以王寶全前面那句“不是沒車,是車總卡”,現在一看,真是說到根上了。
顧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看著秦峰說道:“也就是說,順通不是關鍵,這彭三炮才是關鍵。”
“對。”秦峰點頭,“順通就是一面旗。真到夜裡誰走哪條線、哪個渣場今天收誰、哪家工地先放多少車,最後看的還是他。”
顧言聽到這裡,反倒笑了。
“這人倒是挺會做生意。”
“地鐵這種大工程,他都敢卡。”
“不是敢卡。”秦峰糾正了一句,“是已經卡很多年了。前面江城很多工地都順著他那套路子走,只不過沒地鐵這麼扎眼。”
這話說得很對。
小工地讓人卡住,動靜沒那麼大,外頭也不一定知道。地鐵不一樣,一出事就是全城盯著,所以這回彭三炮才算是真冒出來了。
楚天河這時候也從外頭回來了。
他前面剛去看完那批被臨時轉移的居民,心情本來就不好。因為住戶情緒雖然穩住了一些,可一看那幾戶人家的狀態,就知道這事壓根沒那麼容易過去。人家房子裂了,你後面再怎麼解釋,心裡那股不信任還是在。
所以他一進門,看見顧言和秦峰這邊材料已經攤開了,直接問:“怎麼樣?”
顧言沒繞。
“土方。”
“這次事故看著是施工壓進度,根上還是土沒走順。車不是沒有,是有人拿著車和路線在卡。順通土方背後站的是彭三炮,這人把夜間渣運、渣場和停車場都盤得差不多了。”
楚天河走到桌邊,把那幾頁東西一張張看過去。
看完以後,他沒急著表態,先問了一句。
“軌道公司知不知道這人?”
秦峰說道:“十有八九知道。”
“專案部呢?”
“更知道。”
這就對上了。
地鐵一號線不是突然被一個土老闆卡住了,是專案從一開始就預設了有這麼個人在前頭擋著。平時沒出事,大家都裝作不知道。現在一出事,軌道公司和專案部嘴裡講複雜地層、講工況,其實心裡都明白,土方這根刺才是真刺。
楚天河聽完,把那張清運表又翻回來看了一眼,才慢慢說道:“這就是說,地鐵一號線能不能動,不看盾構機,先得看拉土的答不答應。”
顧言點頭。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把筆往桌上一點。
“而且這人不是單純多拿點錢那麼簡單。他在拿地鐵專案的急,逼專案往他手裡收口。今天車夠,明天路線斷,後天渣場再拖半夜,你不想出事都難。”
這話一說,屋裡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因為這不是普通土方公司坐地起價,這是拿一條重大工程的命門當生意做。
楚天河沉了幾秒,抬頭看著秦峰。
“人先別動。”
秦峰一聽就明白。
這不是放過,是還要再看深一點。
因為現在只知道順通和彭三炮卡著地鐵,可後邊怎麼卡、誰給他遞訊息、工地裡誰在配合、軌道和土方合同到底埋了甚麼口子,還沒完全翻出來。
這種時候真要直接去抓彭三炮,頂多先把人摁一摁。可後邊那套讓地鐵專案自己繞不開他的路子,要是還在,換個人一樣能卡你。
所以楚天河又補了一句。
“先把賬和線走清楚。”
“我先看看,這地鐵到底是讓人拿甚麼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