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展片區這條路走順以後,最先熱起來的不是媒體,也不是招商口,而是那幾家真正做東西的企業。
紅虎廠這邊就不用說了。
前面還在爭廠子能不能活,現在已經開始想著下一批件怎麼接、裝置怎麼補、年輕人怎麼帶。東江精工也一樣,原來更多是自己做自己的訂單,現在開始有人主動來問能不能一起做工裝、一起做配套。華芯那邊雖然還是穩得慢一點,但幾個輔件和材料口子也有人盯上了。
這就說明,楚天河前面想的那個“把幾家廠子串起來”的路子,不是空想。
因為外頭採購方現在問的,已經不是單個廠子能不能做,而是江城這邊能不能把一整套東西接下來。
這就是區別。
一個廠能做一塊,很好。
可人家要的是整套。
紅虎會加工,東江精工會做工裝,華芯能接輔件,旁邊還有幾家小廠能做熱處理、表面處理、檢測和後續配套。你要是能把這些串成一條線,對外就不再是幾家小廠各自喊話,而是一個能接綜合訂單的江城配套體系。
這話聽著有點大,但落到事情上,其實就是誰接單、誰報價、誰負責交付、誰來承擔質量責任。
一到這兒,問題就來了。
因為有肉了。
有肉,就有人想坐中間。
會展片區那場展結束沒幾天,市裡就組織了一個裝備配套聯盟的籌備會。名字還沒正式定死,先叫“江城裝備配套協同組”。來的也不是大領導陣仗,就是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輔件線,還有幾家小配套廠的負責人,外加工業口、會展片區和顧言這邊。
楚天河沒打算把這件事一上來就搞成掛牌大會。
牌子這東西太容易掛。
真正難的是,掛了以後能不能接活。
所以這個籌備會的重點也很簡單。
把各家能做甚麼擺出來。
把各家做不了甚麼也擺出來。
後邊外頭真來綜合訂單的時候,誰當主責,誰當配套,誰報價,誰收款,誰交付,得先有個規矩。
這事如果不提前說清楚,後面肯定亂。
因為以前江城這些企業之間也不是沒合作過,可大部分都是臨時湊。誰拿到單子,就臨時找人幫忙。掙了錢,大家吃一點;出了問題,就互相推。
這種模式,小活能湊合,大活一來就不行。
所以顧言開會前,就把一句話說得很明白。
“今天不是來聯誼的,是來把後邊誰吃哪口飯先說清楚。”
這話一出來,底下幾家企業就都知道,今天不好糊弄。
紅虎廠這邊來的是郭平和張世海。
東江精工那邊是一個副總帶著工藝負責人。
華芯那邊來得人相對年輕,主要是技術和採購口。
幾家小廠裡,有做熱處理的,有做表面處理的,還有一家是專門做高精度檢測服務的。
這些人剛坐下的時候,氣氛還挺客氣。
大家都知道,前面會展片區辦得不錯,紅虎廠也起來了一點。現在市裡願意把大家往一塊兒擰,這對很多小廠來說也是機會。
可機會這個東西,一擺到桌上,很快就會有人坐不住。
最先跳出來的,是金辰精密的老闆薛金辰。
這人四十多歲,穿得挺講究,說話也很響,名片上頭印了一堆頭銜,甚麼江城機械行業協會副會長,甚麼裝備製造服務聯盟理事,甚麼民營經濟示範企業。看著挺熱鬧。
金辰精密這家公司呢,不是完全沒活。
它做過一些普通機械件,也接過不少外包訂單,市場口子確實比一般小廠多一點。但要說硬工藝,尤其是高精度配套這塊,就沒那麼強了。
薛金辰最大的本事,不是幹活,是拿單。
拿到單以後,再往外分。
這類人,在製造圈子裡不少。
你說他一點用沒有,也不對。有些時候確實能撮合。但這種人最容易出的問題就是,他總想站在中間,把自己包裝成牽頭人,然後往下壓價、往上抬價,自己先吃一口。
這次籌備會,他一坐下來就有點這個意思。
前面幾家剛把自己能做的東西簡單說完,薛金辰就笑著開口了。
“楚市長,顧主任,我覺得這個配套聯盟方向非常好。江城這些廠子,手藝有,裝置有,工人也有,但最大的問題是甚麼?是沒有市場,沒有對外視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順。
而且這話也不全錯。
很多老廠和小廠確實不會賣,也不會對外接綜合訂單。
所以一開始,大家也沒打斷他。
薛金辰接著說道:“像紅虎廠、東江精工這樣的企業,工藝沒問題,但更適合專注生產。至於對外報價、客戶維護、商務談判、訂單管理,這些應該交給更懂市場的企業來牽頭。我個人建議,聯盟後邊可以設一個市場運營主體,由有渠道、有客戶資源、有商務團隊的企業來承擔牽頭責任。”
他說得很委婉。
可屋裡人都聽得出來。
他說的這個“有渠道、有客戶資源、有商務團隊”的企業,就是他自己。
顧言聽到這裡,先低頭笑了一下。
這笑不是高興,是看見老套路又冒頭了。
前面會展片區剛開始有點真東西,卓信就想借展賣樓。現在配套聯盟剛要起,薛金辰又想坐中間收錢。道理都是一個道理。
真幹活的人還沒把活擺開,先有個會說話的人想把自己擺到主位上。
張世海坐在一邊,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已經有點冷了。
他不喜歡這種人。
因為車間裡做東西的人,最煩的就是自己一刀一刀把東西做出來,最後中間站個甚麼都能講、甚麼都想管的人,把活拿去當自己的本事。
東江精工那邊的副總也皺了皺眉。
他倒沒馬上反駁,因為薛金辰說的“市場和商務”確實是他們短板。可問題是,這個短板要不要交給一個二道販子來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天河沒立刻開口。
他先聽著。
很多時候,先讓人把話說完,反而能看清楚他到底想甚麼。
薛金辰見沒人打斷,膽子就更大了一點。
“我可以先表個態。金辰精密這些年在外地裝備廠、採購體系裡有不少渠道,也有成熟的商務和法務團隊。如果市裡願意,我可以帶頭搭建聯盟運營公司,統一對外接單,內部再按各家能力分工。”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統一對外接單。
內部再分工。
這聽著很像規範化管理,可真要是讓他這麼做,後邊訂單進來以後,聯盟裡最有話語權的就不是誰手藝強,而是誰坐在中間拿訂單。
紅虎廠這種剛剛活過來的廠,很容易被壓成純加工。
小廠就更不用說了,最後只能等著別人分殘羹。
顧言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薛總,你說你有渠道。”
薛金辰笑著點頭:“對,這一點我們金辰還是有積累的。”
“那你拿出來看看。”顧言說道。
薛金辰一愣。
“甚麼?”
“真實訂單。”顧言看著他,“還有你們自己做過的高階裝備配套案例、質檢記錄、穩定供貨證明。你既然說自己適合牽頭,那總得拿點能服人的東西出來。”
薛金辰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顧言這麼直接。
正常這種會上,大家講市場、講渠道,都是先說方向,後邊再慢慢談。哪有上來就讓拿訂單、拿質檢記錄的?
不過他也不是完全沒準備,立刻說道:“顧主任,很多商務資源涉及客戶隱私,不方便在公開會上全部展開。但我們金辰這些年確實做過不少配套業務,這個可以後續單獨彙報。”
顧言聽完,點了點頭。
“後續單獨彙報。”
“這話我聽得太多了。”
說完,他把筆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談後續,就談現在。”
“你要牽頭,可以。把能證明你牽得住的東西拿出來。”
“沒有,那就別一上來坐主位。”
這話就比較重了。
薛金辰臉色有點不好看,但還想穩住。
“顧主任,聯盟要做起來,光靠技術不夠。市場同樣重要。”
“對。”顧言說道,“市場重要,所以更不能交給只會倒單的人。”
這句話一出來,薛金辰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屋裡其他幾家小廠的人,也都不敢出聲了。
因為顧言這話把窗戶紙捅破了。
薛金辰前面說了半天,本質就是想當中間商。靠渠道拿單,再分給真正幹活的人。要是他真有強工藝、強交付,也還能談。可他如果只是會倒單,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楚天河這時候才開口。
“聯盟不是中介。”
“也不是誰坐中間收錢的桌子。”
“以後接單,按專案型別定主責。誰有核心工藝,誰牽頭。誰能承擔質量責任,誰說話。”
“誰只有渠道,沒有交付能力,就只能做服務,不能坐主位。”
這幾句話一出來,薛金辰臉色就難看了。
因為楚天河已經把他的路堵了。
他還想爭一下:“楚市長,如果沒有市場牽引,很多廠子根本碰不到外地客戶。”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很平。
“市場可以要。”
“但不能讓市場把手藝壓成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