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展片區這邊,連著幾天都沒空下來。
前面第一場展剛辦的時候,很多人心裡其實還只是覺得新鮮。覺得楚天河這回路子換了,沒再拿館子和樓去講高大上的那套,而是把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這些真做事的企業拎進來了。
這個變化大家都看見了。
可要說心裡真服不服,還得看後勁。
因為前面江城也不是沒辦過熱鬧事。會也開過,館也亮過,片區也講過,結果後來怎麼樣,很多人心裡有數。熱鬧的時候很像回事,等一散場,館子一空,樓裡一靜,最後甚麼也沒留下。
所以這幾天,會展片區裡頭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心裡也都繃著一根弦。
紅虎廠是這樣。
東江精工是這樣。
連常總監這種原來更看重場面的,這幾天都不敢再拿“人流”“規格”“外部觀感”先說事了。因為他自己也看出來了,這次館裡留下來的東西,和以前真不一樣。
以前展會一結束,最先動的是保潔和拆展隊。
現在不一樣,最先動的是採購和技術人員。
一批人走了,另一批人又進來。
有些人前一天只是看,第二天又帶著圖紙回來。有些企業前面只簽了意向,後邊又把自己的技術和財務口帶來重新對條件。這種變化,不熱鬧,但有勁。
而且這股勁,不是在一個展臺上,是在幾家廠之間都慢慢串起來了。
紅虎廠這邊,第二筆試單意向簽下來以後,張世海幾乎整個人都穩了。
前面他怕的是甚麼?
怕試單只是試單。
怕第一筆錢來了,後頭又斷。
現在第二筆意向一落,他心裡就更明白了。紅虎廠不是靠別人可憐,也不是靠市裡給個面子,是這條線真能往外換活。只不過路還窄,不能飄,得一點點往下走。
東江精工那邊也差不多。
前邊它本來就比紅虎廠更新一點,也更像一個“活廠”。可顧言前面就看得明白,東江精工如果只靠自己一個廠去接、去拼,後勁還是有限。真正值錢的,是它和紅虎廠、華芯、幾家小配套廠之間開始有了點“鏈”的味道。
這東西,以前江城最缺。
以前各家廠子是各過各的。
紅虎廠守著老裝置嘆氣。
東江精工守著單子找下游。
華芯這邊則更多是自己解決自己配套缺口。
大家不是完全不聯絡,可也沒真正串成一條能對外接單的線。
會展片區這場展一辦,情況就不一樣了。
你帶樣件來,我帶工裝來,他帶材料和輔件來。採購方一看,不是隻看一家廠,而是發現江城這地方原來還能把幾家廠拼在一起做點事。
這對外頭來說,吸引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你單看紅虎,可能覺得廠老、裝置也老。
單看東江精工,可能覺得工藝夠,但配套深度還要再看。
可這幾家一擺到一塊兒,對方心裡的判斷就變了。因為他看見的不是一個廠,而是一條還不算大、但已經開始成形的線。
顧言這幾天其實就一直在盯這個。
他現在盯的,不是單個訂單了,而是這些訂單和對接能不能把鏈條味給帶出來。
所以今天下午,他把幾份最新的對接和回款情況一整理,直接就去了楚天河辦公室。
秦峰也在。
他這幾天雖然沒像前面平臺和紅虎廠那會兒一樣到處堵人、盯裝置、盯口子,可人也沒閒著。會展片區剛轉路子的時候,前面卓信、那幫中介掮客和舊平臺口留下來的幾個活口都不老實。現在看會展館裡真開始有東西了,那幫人倒是低調不少,可秦峰知道,這種低調只是暫時的。你只要真把這片地方做出點樣子,他們後邊還會想別的辦法湊回來。
所以他今天來,也是想聽聽會展片區和這幾家廠子後邊到底走成甚麼樣了。
顧言把材料往桌上一攤,也不繞。
“紅虎第二筆試單意向穩了,後邊回款週期和節點也在對。”
“東江精工那邊,工裝合作不光是意向,對方技術和供應鏈都坐下來重新對了一輪。”
“華芯雖然慢一點,可也有企業開始問輔件和測試介面。”
“最要緊的是,前面大家是單看廠,現在開始有人主動來問,江城這邊是不是能把幾家配套串一串。”
這幾句話一出來,味就很明顯了。
不是說江城一下子就成甚麼大基地了,也不是說會展片區一夜就翻過來了。可這幾條線一旦開始互相帶,江城這口工業氣就不是一股一股散著冒了,是開始往一塊兒擰了。
楚天河聽完,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這展不是辦完就散,東西開始留下來了。”
“對。”顧言說道,“前面最怕的是,館一空,勁也空。現在沒這個問題了。館子是沒那麼熱鬧,但後面這幾天來回走動的,全是帶事來的。”
秦峰在旁邊接了一句。
“外頭那幫人也看出來了。”
“卓信那邊這幾天安靜得很,中介和片區服務商也都在觀望。估計他們自己也明白,這地方一旦真開始和廠、和訂單、和技術對接綁上,他們那套先講樓、再講人才、最後講產城融合的路,就沒前面好走了。”
這話一點沒錯。
以前會展片區最容易被人盯上的時候,就是館大、樓新、人少、故事又多的時候。因為這種地方最好講,也最好下手。現在不一樣了,紅虎廠、東江精工這些東西真往裡擺,後邊再想拿空殼來包裝,就沒那麼順了。
顧言想到這兒,也笑了一下。
“說到底,還是前面那幫人把會展片區搞得太像個殼。現在總算有點東西裝進去了,殼味兒才淡一點。”
楚天河站起身來。
“走,去看看。”
這趟去會展片區,不是檢查,也不是調研,就是去看看。
車開過去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有點擦黑了。會展館那邊燈也亮了,可和前面不同的是,現在這燈不再只是照空牆和空廣場了。館裡頭還有人,幾家廠的人和採購、技術還在往下談,有些展位前頭圍的人比白天還多。
這就很有意思。
因為以前會展館一到這個點,最熱鬧的是拍夜景的。現在呢,最熱鬧的是幾個對接桌。
顧言下車以後,站在門口看了兩眼,就笑了。
“這回總算不是靠燈撐著了。”
幾個人走進館裡,常總監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他現在和前幾天又不太一樣了。
前面他還總想著,展館得像樣、得高階、得有聲勢。現在真看見這幾天館裡頭留住的這些東西,心裡那套勁已經慢慢換過來了。
因為他自己也看明白了,館子再像樣,裡頭要是空的,早晚還是空殼。現在這樣,雖然沒有前面那麼熱鬧,可每個展臺、每張桌子邊上,都真有人在問,在談,在記東西。
這比背景板和主持稿有用多了。
常總監迎過來,先把這幾天展後的情況大概說了一遍。
紅虎廠那邊回訪最密。
東江精工工裝線也有人盯上了。
有兩家以前沒認真看的企業,現在主動留了詳細需求。
還有一件事,常總監自己也覺得挺有意思。
“楚市長,前面很多企業來會展館,走一圈,拿點資料,後邊就沒聲了。現在這幾天,倒是有人主動問,下個月這館裡還會不會保留這片技術對接區。”
這句話一說,楚天河也點了點頭。
這就說明,會展片區前面最缺的那個東西,開始有點影子了。
不是會。
不是樓。
是一個能讓做的人和買的人都願意再回來的理由。
紅虎廠的人,這會兒正好從對接區那邊往外走。
張世海走在前頭,老張跟在旁邊,後頭還帶著小梁和另外一個年輕工人。幾個人邊走邊說著甚麼,一看就是剛談完事。
楚天河遠遠看見了,抬手招了下。
張世海他們走過來,臉上都比前幾天鬆了。
“今天又談成了?”楚天河問。
張世海點了點頭。
“還不算成,就是一家公司又來問了一輪後續配套。比前兩天問得更細了。”
“這是好事。”顧言在旁邊說道,“前面問大概,說明他們只是看看。現在問細的,說明真在往裡放了。”
老張聽見這句,也笑了一下。
“以前我們廠裡總講一句話,東西真不真,看回頭客。前幾天還想著,這會展館能有啥用,現在看,倒真比坐辦公室等人上門強。”
這話說得很樸實。
可也最貼這會展片區這幾天的變化。
前面片區最會的是等。
等展會。
等企業。
等總部。
等外頭甚麼風吹過來。
現在不一樣了。
館裡頭擺著的是真東西,坐下聊的是試單和工藝,後邊跟著走的是訂單、回款和對接。味一變,連老張這種人都看出來了,這地方不再只是拿來做樣子的了。
顧言站在一邊,看著紅虎廠、東江精工、華芯的人來來往往,又看了看會展館這幾排沒那麼滿、但明顯在轉的展位,心裡那口氣也慢慢落了。
“江城前面最愛講的,就是概念。”
“甚麼視窗、片區、平臺、會展、服務業,說得一個比一個漂亮。”
“現在總算有一點東西,是按交貨來講了。”
秦峰聽著,點了點頭。
“只要開始講交貨,很多人就沒法再混了。”
這話說得很對。
因為概念最好混,甚麼都能往裡裝一點。可一旦開始講交貨、講回款、講對接、講穩定供貨,很多靠殼子、靠關係、靠嘴的人自然就站不住了。
楚天河站在館裡,看著這些人和這些東西,過了幾秒才開口。
“江城製造以後不靠口號。”
“靠交貨。”
這句話不重,也不花。
可放在現在,會展館裡這些樣件、圖紙、對接桌和往來的人之間,就特別貼。因為這就是江城前面最缺、現在才慢慢接上的那口氣。
顧言聽完,低聲笑了一下。
“總算不像前幾年,張嘴就是未來。”
“現在好歹有人開始講吓個月交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