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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接近

自從住進大柳樹衚衕,蔡氏也只見過薛坤三次。

且,每次薛坤過來,都是藏頭藏尾,遮遮掩掩,尤其是進門的時候,像是生怕被門夾到尾巴一樣,嗖的一下便竄進來。

蔡氏能想象到,薛坤在門外東張西望,一邊回頭一邊敲門的狼狽模樣。

這與她心中那個高大偉岸、前程似錦的武進士判若兩人。

更何況,蔡氏既然知道自己是被人坑了,當然也知道自己是被誰坑了。

劉達和薛坤,她的兩個男人。

在陽光下閃爍著聖潔光芒的雪山,脫去一身銀裝素裹,露出醜陋黯淡的岩石,也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荒山。

如今的薛坤,在蔡氏眼中,不但是一座荒山,而且還是一座滿是枯枝敗葉和垃圾的荒山。

今天薛坤是在天將黑不黑時來的,待了不到半個時辰,臨走之前,他仔仔細細檢查每一件衣裳,確保沒有粘上頭髮,也沒有染上脂粉,這才小心翼翼穿在身上。

一轉身,便看到蔡氏靠著枕頭,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秀髮散亂,披在白皙如玉的肩頭,嫵媚得如同一朵盛開的垂絲海棠,卻又如一隻熟透的,薛坤強忍著想要留下的衝動,柔聲說道:“乖,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蔡氏哼了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不去看他,如雲的秀髮被她隨手一攏,露出半截柔美光滑的頸子,襯著胭脂紅的錦被,美得人心旌搖曳。

薛坤的喉嚨陣陣發乾,他不敢再看,狠狠心走了出去,萬字不斷紋的簾子微微飄蕩,如同薛坤那顆驛動的心。

直到確定薛坤已經走遠了,蔡氏才轉過身來,不屑地呸了一聲。

她是故意使性子背過身去嗎?

當然不是,她是不想多看那張臉,那張讓她鄙夷的臉。

薛坤每次過來,都不會空著手。

加上今天,他總共來過三次。

第一次帶的是幾個蘋果,第二次是一條手帕,第三次,也就是今天,薛坤從懷裡掏出一盒胭脂。

蔡氏懷疑那盒胭脂是脂粉鋪裡賣不出去打折處理的,她把胭脂盒子翻過來,在盒底發現一道裂縫。

好在蔡氏剛住進來時,有人給她送來了一百兩銀子,不知道出這銀子的人是劉達還是薛坤,在蔡氏眼裡,他們就是一丘之貉。

這些日子,蔡氏的花用都是在這一百兩銀子裡出的。

蔡氏離開劉家時,帶走了自己的首飾和私房銀子,這也只是明面上的,這些年,蔡氏管著酒館,大錢沒有,小錢卻也撈了不少,全都存在錢莊裡,這些是她的保命錢,她不會輕易拿出來。

蔡氏把被薛坤脫下來的衣裳一股腦扔在地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對丫鬟說道:“去買幾個菜,再買壺酒,你陪我喝幾杯。”

蔡氏開酒館,自是能喝幾杯的,丫鬟不想擾了她的雅興,提上食盒出門去了。

丫鬟在劉府時也只服侍蔡氏,她會做飯,但手藝一般,蔡氏也會做飯,但她不想做。

因此,自從住進來,灶間便只做燒水之用。

出了大柳樹衚衕,左拐走不多遠,便有一家食鋪。

食鋪不大,做的是街坊生意,賣的是滷味和家常小菜,主食也只有饅頭和大餅這兩樣。

食鋪只是食鋪,並不賣酒,從這裡走上一盞茶的時間,有一家酒樓,酒樓賣酒。

丫鬟每次都是先到食鋪,讓食鋪把菜先炒上,她便去酒樓裡打酒,打上酒回來時,小菜也差不多炒好了,把炒好的菜裝進食盒,再買上半張大餅,就算是買齊了,可以打道回府了。

丫鬟彎腰去提食盒,一隻手卻搶在她前面,提起了食盒。

“這食盒還怪沉的,看你弱柳拂風的,這粗活哪裡是你乾的,大柳樹衚衕對吧,剛好我也住那兒,我幫你提過去。”

丫鬟看過去,是一個陌生的婦人,三十多快四十的年紀,五官秀氣,卻滿是歲月的痕跡。

丫鬟沒在衚衕裡見過這個婦人,不過,她們搬來不久,和衚衕裡的街坊也不認識,或許是見過而她沒有留意?

丫鬟有些遲疑,婦人卻已經提起食盒,笑著對她說道:“哎喲,大姑娘,還愣著幹啥,一會兒菜都涼了,快走啊!”

丫鬟在心裡嘀咕,這婦人應該不是柺子吧,這裡不是荒郊野外,來來往往都是人,即使是柺子,也不會膽大到在這裡拐人吧,何況,她又不是小孩子。

出了食鋪,見那婦人果然是朝著大柳樹衚衕的方向走,丫鬟的心放下一半,看來真是順路。

出了食鋪,見那婦人果然是朝著大柳樹衚衕的方向走,丫鬟的心放下一半,看來真是順路。

可她還是不敢上前,與婦人拉開兩三步的距離,婦人也不在意,顯然是個健談的人,時不時回頭和她胡扯幾句,為此還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丫鬟很不好意思,她是不是太多疑了?

她緊走幾步,追上婦人,兩人很快就聊了起來,轉眼便到了大柳樹衚衕。

婦人指著一戶人家說道:“我在這家幫傭,家裡只有一對老夫妻,活計很輕鬆,閒下來還能再去一家,大姑娘回去問問你家太太,若是要請幫傭,一定告訴我,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我都能做得來。”

丫鬟終於明白了,也徹底放下心來。

難怪對她這麼熱情,原來是想做幫傭。

她只好點點頭:“好,我幫您問問。”

婦人很高興,摸出一包瓜子塞到丫鬟手裡:“這是我自己炒的,大姑娘嚐嚐,若是喜歡,下次我再多炒點。”

丫鬟推辭不過,只好接過。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鬟,不夠機靈,也不夠能幹,唯一難得的,就是對蔡氏的忠心。

丫鬟見到蔡氏,就把這事說了。

一來是收了那婦人的瓜子,二來也是主僕二人太無聊了,這也算是個新鮮事吧。

丫鬟以為蔡氏只是聽聽而已,實際上蔡氏也確實只是聽聽。

可是次日早上,丫鬟出去買早食時,在早食攤子上又遇到了婦人。

婦人看到丫鬟,便熱情地招呼她,還光明正大讓丫鬟加塞兒,有個小夥子開口指責,被婦人罵得連頭也不敢抬。

丫鬟既不好意思又很佩服,她如果也這麼會罵人就好了。

可她罵不出來啊!

回去時,兩人又走了一路,丫鬟問道:“嬸子,您不住在這裡,每天都回家?”

婦人笑道:“是啊,我家裡還有女兒,雖說家裡還有其他人,可我不放心把她交給別人,你沒生過兒女不知道,孩子是不能離開阿孃的,否則時間長了,哪怕是親生的也會不親的。”

丫鬟又問:“嬸子的東家還好相與嗎?他家只有老夫妻,兒女沒在身邊嗎?”

丫鬟沒有多想,她只是一時好奇沒話找話而已。

沒想到婦人卻回了一句:“我就是個幹活的,東家的事不清楚。”

丫鬟自覺失言,臉都紅了,剛好進了衚衕,她便訕訕地回家了。

見到蔡氏時,丫鬟的小臉還紅著,蔡氏看到覺得奇怪,一問才知原來是這事兒。

“嗨,不過是件小事而已,無妨的,不過,那婦人倒是個嘴嚴的,找幫傭就要找這樣的。”

今天薛坤沒來,蔡氏躺在床上,覺得舒服極了。

可是她卻睡不著,她想起了她的孩子們。

也不知道孩子們怎麼樣了。

她從未想過要和孩子們斷親,而且她的孩子們被她教得很好,都是和她一條心的。

只是孩子們現在還小,一直見不到她,時間長了,再想和以前一樣怕是難了。

感情這東西,是要培養的,男人與女人如此,父母與兒女亦是如此。

她想起在丫鬟那裡聽到的話,是啊,就連一個幫傭的婆子也知道,孩子不能長時間離開阿孃,否則即使是親生的,也會變得不再親近。

蔡氏越想便越是睡不著,她恨不能立刻衝到劉家,把孩子們抱在懷裡。

可是不行啊,劉家不會讓她進去。

那就去學堂,隔三差五把孩子們叫出來?

這倒可行,可是那學堂的夫子是劉達朋友的姐夫,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遲早會被劉達知道。

讓丫鬟替她去找孩子?

蔡氏搖搖頭,丫鬟不行,雖然忠心耿耿,可是不會隨機應變,很容易露餡。

不知怎的,蔡氏忽然想到一個人。

丫鬟口中的婦人。

這婦人自己也有孩子,應該能理解同為母親的心;

這婦人能說會道,不會輕易露餡;

最重要的,是這婦人嘴巴嚴,知道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

無論怎麼看,這婦人都很合適。

可惜,關於這婦人的一切,都是她從丫鬟口中知道的,婦人的為人,她要親自了解了才能放心。

不過,想要了解這個婦人,並非難事。

次日早晨,丫鬟又要出門買早食,蔡氏叮囑她:“若是遇到那個婦人,你讓她抽空過來,就說我們也想請幫傭。”

丫鬟聞言很高興,一來以後有人幫她幹活,二來吃人嘴短,那婦人託她幫忙的事,現在也算是有了回應。

下午時,那婦人便來了,還帶來她自己做的發糕,最尋常不過的家常吃食,卻是在酒樓和食鋪裡買不到吃不到的。

蔡氏和她聊了幾句,得知這婦人姓楊,是個寡婦,男人死了,她帶著女兒和舅舅住在一起。

孤兒寡母寄人籬下!

更讓蔡氏吃驚的是,這婦人竟然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可是看上去,說這婦人像四十的。

這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

蔡氏心裡好受了一些,很多人都會這樣,看到別人比他過得苦,哪怕自己還泡在黃連裡,也會生出幾分優越來,和楊氏說話時,也更加親切。

接下來的幾日,薛坤沒有過來,蔡氏巴不得他不來。

而那位楊婦人,從那日之後,便過來幫傭了。

自從嘗過楊婦人蒸的發糕之後,蔡氏和丫鬟,便覺得食鋪裡的饅頭和大餅難以下嚥了。

蔡氏好麵食,楊婦人能變著花樣兒做麵食,除了發糕,她還會蒸包子,她做的羊肉餡餅和韭菜合子更是美味。

蔡氏出手大方,除了應給的工錢,她還拿出一朵頭花,讓楊婦人拿回去給女兒戴。

頭花做工精緻,花瓣都是用細紗做的,還有一隻蝴蝶,顫微微地落在花瓣上。

楊婦人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過頭花,千恩萬謝。

蔡氏微微一笑,忽然嘆了口氣。

楊婦人忙問:“娘子是有心事嗎?”

說完,她又搖搖頭:“娘子這樣的人,要錢有錢,要貌有貌,生來就是享福的命,和我們不一樣,哪裡會有煩心事。”

蔡氏又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只看到我享福,卻不知......你覺得我過得好,我卻羨慕你羨慕得緊呢,你每天回到家就能看到女兒,可我......我想我的兒女,想得夜不能寐,肝腸寸斷。”

楊婦人一臉悲傷地看著蔡氏,似是被她的哀傷感染了,她下意識去握蔡氏的手,又像是想到甚麼,把手縮了回去。

她只是一個幫傭,哪能去握東家的手呢。

蔡氏卻反手拉住了她:“咱們都是女人,都是當孃的,是自己人,你願意聽我訴苦,我心裡不知有多歡喜,你不知道,我心裡的這些苦,無人可說,無處可訴,你若是願意,以後我們姐妹相稱可好?”

楊婦人看著蔡氏,蔡氏以為她會感激不盡,然而卻沒有。

楊婦人搖搖頭:“我們不會成為姐妹,但我們卻可以合作。”

蔡氏怔住,抓住楊婦人的手緩緩鬆開,她沉下臉來,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楊婦人微微一笑,自顧自拉過一張杌子,在她對面坐下來。

“我的意思是,我不但能幫你見到你的兒女,我甚至還能讓你能夠經常見到他們,和他們維繫感情,不致於讓他們忘了你,認別人當娘。”

蔡氏不是普通婦人,她經歷過這麼多,還有甚麼事是她不能接受的?

此刻,她心裡明白,這個楊婦人,是有備而來,人家是故意接近她的。

“你為甚麼要幫我?”

楊婦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因為我有交換條件。”

“甚麼條件?”蔡氏深吸口氣,“你既然能找到我,想來也知道我的處境了吧,我現在甚麼也沒有,爛命一條,還有甚麼可與你交換的,莫非,你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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