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沒有坐等,他立刻便著手調查這位陽東家。
瑞親王要查一個人,自是不難。
不到半日,他便查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陽東家,名幼安,蘭安縣人氏,前夫薛坤,乃梁大都督乘龍快婿,其女陽樂天,是薛坤的親生女兒!
更令燕荀震驚的是,薛坤之所以會成為陽幼安的前夫,既非休妻,亦非和離,而是出舍!
薛坤曾為贅婿!
更重要的是,他們二人中止關係的時間,極有可能是在薛坤和梁盼盼成親之後!
因為就在三朝回門當日,錢夫人的孃家嫂子代夫人,曾經帶著一個小孩去了梁府,當時有很多人在場,那小孩親口承認她叫陽樂天,是薛坤的女兒。
而那日同樣有很多人看到,這一老一小離開梁府時,得意洋洋,尤其是那小孩,就差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贏了。
在那之後,錢夫人便悄悄派人前往蘭安和玉縣,意欲何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沒過兩日,錦繡街的這家鋪子便易主了!
燕荀撫掌大笑,陽幼安是把薛坤給賣了啊,用賣掉薛坤的銀子買了鋪子。
啥?捏著薛坤是贅婿的把柄不好嗎?
有啥好的,那把柄只能在猝不及防的時候拿出來,也只能用一次,梁家為了臉面,也會替薛坤擺平這件事。
一旦梁家幫薛坤用另一個謊言將真相掩蓋,那麼,陽幼安那所謂的把柄就變成一紙空文,京城再無陽幼安母女安身之處。
她們留在京城,梁家和薛坤就不能明目張膽對付她們,可一旦她們離開京城,也不過就是亂葬崗的兩座孤墳。
燕荀笑著對白粥說道:“換成本王,本王也會賣,還能趁早賣出個好價錢。就像年豬,多養無用,不在最肥的時候殺了,難道還等著它來養老嗎?”
白粥:“也是,可這是一杆子買賣,就是不知那位陽東家把薛坤賣了多少銀子。”
聽到“一杆子買賣”這幾個字,燕荀忽然有些遺憾,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可惜也只能賣一次,若是能多賣幾次就好了。
燕荀還不知道,幾次雖然沒有,但兩次是有的,薛坤真的被賣了兩次!全京城的小倌捆在一起,也不如薛坤值錢。
不過,以陽東家的精明和狠勁,薛坤肯定被賣了個好價錢。
幼安剛剛回到雲棠閣,便連打幾個噴嚏,嗯,一定是薛坤在背後罵她,薛坤該死!
幼安從籃子裡拿出裝著羊腸子的瓦罐,湯汁沒有溢位來,她鬆了口氣,正想叫樂天來吃,才發現樂天沒在鋪子裡。
“小東家去客棧找大黑了。”柳依依笑著說道。
大黑就是那頭騾子。
樂天是個好孩子,她出門無論是去哪裡,都會說一聲。
幼安放下心來,把瓦罐放到灶臺上,叮囑柳依依,等到樂天回來,讓她自己熱了吃。
幼安疼女兒,卻從不過分嬌慣,也就是最近這幾個月,她們才算是真正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在那之前,她們一直都在路上,偶爾停留,也是為了下一次離開做準備。
那樣的日子,對於幼安而言,若是把女兒養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才是害了她。
她擔心若是有那麼一天,她和扶風全都不在了,她的樂天該如何生活?
首先,她要先培養樂天的生存能力,而生火做飯是最基本的。
鋪子裡井井有條,幼安對著鏡子,重又把自己變成一個黃臉婆,帶上江家姐妹,再次出發。
這一次,她去的是大柳樹衚衕。
既然上次薛坤讓韓家人把她綁去大柳樹衚衕,就說明那裡對於薛坤而言是一個隱蔽且安全的地方。
薛坤才來京城多久?
他要藉助梁家才能站穩腳跟,以他現在的情況,還不能做到狡兔三窟,所以這大柳樹衚衕的宅子,很可能就是安置蔡氏的地方。
幼安雖然沒有見過蔡氏,但是這年頭,哪怕孃家人全都死光了,也還有親族,只要有親族,那便不是孃家不詳。
就像幼安自己,陽家只有她和樂天了,可她也還是陽家人,蘭安陽家。
而蔡氏卻沒有孃家,甚至沒有人知道她是哪裡人。
這樣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媳婦,另一種,便是私奔!
私奔之女,但凡是對孃家還有一丁點感情的,也不會說出自己的出身,一來怕孃家報官找到她,二來也怕影響到孃家的兄弟姐妹。
這兩種,幼安傾向於後者。
蔡氏,就是私奔之女。
一個私奔女,卻能在劉家那等利用女兒換取前程的勢利人家,坐穩正妻之位,這個蔡氏絕非泛泛,最差也是有幾分心機的。
可是劉達休妻,蔡氏沒吵沒鬧,這本就不正常,除非蔡氏被算計了,有把柄捏在劉達手裡。
而薛坤在這當中則是關鍵一環。
蔡氏若真被薛坤收留了,那麼這件事便很清楚了,就是劉達和薛坤一起做局,算計蔡氏的。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蔡氏還會心甘情願委身薛坤嗎?
得知自己的兩個枕邊人合夥算計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不能不從,那曾經的真情,又還能餘下幾分?
或許,已經變成仇恨了吧。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幼安沒有和蔡氏做朋友的打算,但是卻想幫幫蔡氏。
當然,這個忙她不會白幫。
而此時的樂天,正趕著她的朋友大黑,走在大街上。
騾車走得不緊不慢,樂天還在為早上的問題煩惱。
她太優秀了,好多人認識她,她因此不能給阿孃幫忙了。
唉,以前是嫌自己還不夠優秀,現在卻又煩自己太優秀。
小小的樂天,遇到了生平最大的難題。
“小東家,小東家!”
這是在叫她?
樂天轉頭,旁邊多了一駕馬車,柴孟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露出一張大大的笑臉。
“咦,你是常來我家鋪子的小公子。”樂天認出來了,她還幫這人挑了好多個匣子呢。
“是啊,就是我,我就是在你家鋪子裡買了好多匣子的那個!”柴孟很興奮,小東家竟然一眼就認出他了,這說明甚麼,說明他人緣好啊。
他又想到甚麼,補充說道:“上次芳嬤嬤請你吃的點心,就是讓我送過來的。”
這事他憋在心裡好久了, 終於說出來了,柴孟更開心了。
樂天知道芳嬤嬤是誰,就是隔壁綢緞莊那位慈祥的婆婆。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點心很好吃。”
“嘻嘻,不用謝不用謝,舉手之勞。”話一出口,柴孟又發現了一件事,“小東家,你居然會趕車!”
話音未落,馬車裡一左一右,又探出兩個腦袋,異口同聲:“誰會趕車啊,讓我瞅瞅。”
然後......左邊的腦袋衝著右邊的腦袋怒目而視,而右邊的腦袋也是同樣的眼神,兩人再次異口同聲:“你這個贗品,還敢學我說話?”
樂天揉揉眼睛,她看到了甚麼?她眼花了嗎?
柴孟被兩個腦袋夾在中間,他摸摸左邊臉,又摸摸右邊臉,這倆貨吵就吵吧,口水都噴到他臉上了。
一抬眼,便看到樂天連車都不趕了,正在看著他,不對,是他兩邊的腦袋。
“嘿嘿,他們是孿生兄弟,長得相像而已。”
好吧,這句話完美地捅了馬蜂窩,五皇子和六皇子轉移矛頭,同仇敵愾,衝他來了。
“甚麼叫長得相像?我才是真的,他是贗品,贗品啊贗品!”
樂天終於看明白了,原來雙胞胎這麼好玩的嗎?
哎呀,她怎麼不是雙胞胎呢,如果有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姐或者妹妹,那一定很有趣。
“你們嚇到小姑娘了,人家還小呢,都要被你們嚇哭了!”柴孟吼道。
五皇子六皇子終於安靜下來,又異口同聲,指著對方對樂天說道:“小妹妹,別害怕,我是好人,他是壞人。”
樂天......
柴孟連忙岔開話題,對樂天說道:“我新開了一家鋪子,就在前面那條街上,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話音未落,損友五揭短:“小妹妹,你家是賣匣子的對吧,這傢伙新開的鋪子裡,賣的都是你家的匣子。”
樂天臉色變了,甚麼?這是個搶自家生意的?
柴孟正要開口解釋,損友六便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釋就是掩飾,你敢說你鋪子裡賣的不是雲棠閣的東西?”
柴孟不敢說,他鋪子裡的東西,全部出自雲棠閣。
可,他沒有搶人家生意的想法啊。
樂天怒了,這人太可惡了。
“那鋪子在哪兒,帶路!”
柴孟忙道:“小東家,我真的不是搶你家生意,我那鋪子裡賣的......”
樂天:“是不是搶生意,一看便知!”
那家鋪子果然離得不遠,很快便到了。
還沒進去,樂天就生氣了,因為她看到兩個穿著紫涵裙的姑娘從鋪子裡出來,而她們手裡拿著的,赫然就是她家的匣子!
她跳下騾車,上前一步,擋在兩個姑娘前面,兩個姑娘原本嚇了一跳,看到是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便氣不起來了。
“姐姐,請問你這匣子買來花了多少銀子?”
“姐姐,請問你這匣子買來花了多少銀子?”
她上來就問價錢,其實有些冒昧,可兩個姑娘更興奮著,並不在意。
“我阿紫花了五兩,她的雪兒花了八兩,便宜吧,這家真是良心鋪子!”
兩個姑娘開開心心地走了,留下一臉震驚的樂天在風中凌亂。
她聽到甚麼了?
五兩?八兩?便宜?良心鋪子?
她家賣二兩一個,全都嫌貴嫌貴啊!
沒天理了,寶寶怒了!
樂天風一樣衝進鋪子,然後她便看到很多匣子,還有很多雲棠閣裡售賣的東西。
不過,樂天很快便發現了,這些匣子全都是開啟的,裡面的小狐狸一目瞭然,而另外那些東西,她幾乎都在贈品筐裡看到過!
樂天整天在錦繡街,她當然見到過守在雲棠閣外面交換小狐狸的那些人,因此,她立刻就明白這家鋪子裡賣的都是甚麼了。
正在這時,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走進來,四下看了看,走到夥計面前,問道:“小哥,聽說你們鋪子裡收雲棠閣的東西?火兒和小綠收嗎?”
夥計點點頭:“收,你有幾個?”
丫鬟:“有三個火兒,兩個小綠,怎麼收,甚麼價?”
......
一番討價還價後,丫鬟拿著十八兩銀子,歡歡喜喜地走了。
門外停著一架馬車,她家小姐正在馬車裡等著呢。
樂天全都明白了,這家鋪子是怎麼做生意的了。
好像這也不能算是搶自家生意吧。
樂天熄火了,她是個有錯就認的好孩子。
她走到柴孟面前:“小公子,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不過,你能想到這樣做生意,你可真聰明。”
樂天要回家,把這件事告訴阿孃,阿孃說得太對了,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孃想出做這個生意就很厲害,沒想到還有人能借著她們的生意做生意,這叫甚麼,叫借雞下蛋。
樂天婉拒了柴孟請她吃點心的好意,趕著她的大黑回了雲棠閣。
一進雲棠閣,她便怔了怔,剛剛見過的丫鬟,現在正陪著她家小姐,在鋪子裡買匣子呢。
她買了九個匣子,花了十八兩,就是剛剛得來的那十八兩。
樂天樂了,還能這樣?
她又學到了。
京城真是個好地方,好多好多聰明人。
她也要變得更聰明,像阿孃那樣聰明。
此時,樂天的聰明娘,正坐在大柳樹衚衕外面的針線攤上,和擺攤的大娘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
大娘飛針走線,手裡的活計是幼安請她幫做的一雙襪子。
大娘顯然心情不錯,有生意上門,而且還是能陪她聊天的客人,做起活來心情也好。
大娘做完一雙襪子,幼安也把大柳樹衚衕裡,最裡面那戶人家打聽清楚了。
那裡就在不久前還是空置的,大娘在這裡擺攤,也只見過一次那家房主。
直到前不久,那宅子裡才住進了人,那是主僕二人,主子二十六七歲,很是美貌,丫鬟十六七歲,每天都會出門買菜。
後來有個男人常常過來,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是大娘準備收攤的時間,因此,大娘對那男人印象深刻,那男人雖然每次都是遮遮掩掩,但是身材高大,衣著體面,一看就是個養外室的。
由此,幼安確定了,蔡氏就是住在這裡。
蔡氏,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