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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甘

四目相對,蔡氏忽然發現,若是沒有那滿臉的滄桑,楊婦人其實生得極好。

她怎麼直到現在才發現呢?

而她以前只是覺得這婦人的五官還算秀氣而已。

楊婦人神情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正如你所說,如今的你是爛命一條,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薛坤啊!”

蔡氏怔住,難道這人竟是為了薛坤而來?

“你究竟是誰?”蔡氏問道。

楊婦人微笑:“我是和你一樣鄙視薛坤的人。”

蔡氏腦子轉得飛快,這婦人只是老了些,但是生得很好,不對,這婦人其實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齡,並不老!

難道她被薛坤始亂終棄了?

對了,梁盼盼是續絃,薛坤在迎娶梁盼盼之前是個鰥夫。

一個鰥夫,有點風流韻事那不是很正常嗎?

一定是薛坤為了迎娶梁盼盼,拋棄了這個女人,所以這女人便恨上他了。

對,一定是這樣。

蔡氏覺得自己想明白了,她輕聲一笑:“可我和你不一樣。”

說到“不一樣”這三個字時,蔡氏故意加重了語氣。

“薛坤沒有對我棄如蔽履,他放不下我的。”

楊婦人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蔡氏被她笑得惱羞成怒:“你笑甚麼?”

楊婦人指著妝臺上的胭脂盒子:“這款胭脂是楊馥春處理的吧,也不能怪你,你不逛街當然不知道,最近幾日,楊馥春在鋪子門前擺了個地攤,處理殘次,這種胭脂十文錢一盒,二十文能買三盒,你等著吧,說不定薛坤下次來看你時,還會再送你一盒,畢竟這東西就連梁盼盼的丫鬟也不會用。”

蔡氏臉色大變!

她猜到這盒胭脂不值錢,她也知道這東西就連梁盼盼的丫鬟也不會用,她更知道薛坤沒把她當人看。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撕開遮羞布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蔡氏忽然不知道要說甚麼。

她又能說甚麼呢?

替自己挽尊,還是替薛坤洗白?

沒必要,也不值得!

從她從劉達手中接過休書那一刻起,她便沒有了尊嚴。

而薛坤,一個算計女人的爛人而已,憑甚麼為他洗白?

蔡氏甚麼也不想說了。

她深吸口氣,又緩緩撥出來,浮躁的情緒穩定下來,她看著楊婦人,忽然笑了。

“大家都是女人,我不裝了,你也不用貶低我了,我承認我現在還不如你,你至少還能和女兒在一起,而我卻連我的孩子都見不到。”

楊婦人搖搖頭:“還有一點,你也不如我。”

蔡氏一怔:“除了這個,我還有甚麼比不上你的?”

楊婦人微笑:“自由啊,我能站在陽光下,我能去到任何地方,你能嗎?”

蔡氏霍地站起來,又頹然地跌坐回去。

是啊,自從她搬進這個小院子,她便沒有自由了,她如同一隻苟且偷生的老鼠,只能躲在暗處。

楊婦人再次開口:“我們合作,你不但能時常見到你的孩子,若是一切順利,你還能徹底脫離劉達和薛坤的控制,我不信你手裡沒有銀子,在京城買個小鋪子的錢,你應該有吧?”

蔡氏怔住,買個小鋪子,自己養活自己嗎?

她手裡的錢的確足夠買個小鋪子,可是......

可是她只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沒有孃家的女人,這偌大的京城,她如何立足?

楊婦人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地看著她:“實在不行,你到鄉下買上幾十畝地租出去,每年的租子也足夠你的溫飽了。”

蔡氏心中一動,她手裡的銀子,何止是幾十畝地,就是二三百畝,她也買得起。

可是下一刻,一盆涼水當頭潑下,楊婦人問道:“可是你甘心嗎?你本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地跟了劉達,雖然劉家人不是好東西,可你也過了十來年的安生日子,你本可以繼續做你的官太太,可是薛坤卻和劉達一起算計了你,你明明能和劉達好聚好散,他卻連一張和離書也不肯給你,你是被休的!

你被掃地出門,劉達會學薛坤那樣攀龍附鳳,迎娶名門淑女,劉家終於迎來一門顯貴的親家。

而劉姨娘據說已經回到梁府了,她還是梁家獨子的親孃,錢夫人百年之後,她便是梁家的老太君。

至於薛坤,他仍然是梁大都督的好女婿,梁盼盼的好夫君,過不多久,他還會有兒子,從此他與梁家更加密不可分。

從始至終,受到傷害的只有你和你的兒女!

你的兒女會因你而蒙羞,他們會在別人的恥笑中長大,受盡後孃的冷眼,成為梁家的邊緣人。

而你,你已經被他們推下深淵,萬劫不復!

所以,你真的甘心嗎?”

蔡氏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目光卻是空洞的,她的全身已被冷汗浸溼,通體生寒。

所有人都會過得更好,陷入黑暗的只有她和她的兒女。

憑甚麼?

憑甚麼?

她甘心嗎?

當然不甘,她恨不能殺了劉達殺了薛坤。

可是她沒本事,她殺不了他們!

“好,我和你合作!”

蔡氏咬著牙,雙手緊握成拳,她也是爹生娘養,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她要報仇,為兒女,也是為了她自己!

楊婦人說道:“我叫陽幼安,你呢?”

蔡氏怔了怔,她的名字嗎?

她的名字......

她竟然有一剎那的茫然,好一會兒,她才想起那個久違的名字。

“......我叫雪兒,蔡雪兒。”

幼安微笑,由衷地說道:“雪兒,好美的名字。”

蔡氏苦笑,是啊,多美的名字啊,可她竟然幾乎忘記了,忘記她曾經是蔡雪兒,曾經也是一個如雪花般純潔美麗的女孩子。

“我是下雪天生的,爹孃便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可是早就沒人叫過我的名字了,時間一長,連我自己也忘了......”

剛開始,劉達還會叫她雪兒,可是當她跟著劉達私奔之後,她便只是蔡氏,是劉家的媳婦,是兒女的阿孃,是下僕們口中的大奶奶,唯獨不是她自己,蔡雪兒......

陽幼安離開後,蔡雪兒獨自坐了很久,她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自從她私奔後就不願想起,不敢想起的往事,如今如同退潮之後的彩貝一般全都浮現出來。

她的孃家雖然並非高門大戶,但是比起當時的劉家還是強出許多的,而且家庭和睦,她和幾個堂姐妹從小一起長大,在那個邊塞小城,她們鮮衣怒馬,無憂無慮。

直到那年的燈會,她遇到了劉達,她怎麼就被劉達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呢?

爹孃說劉家祖父做過強搶民女的醜事,劉家的根子壞了,因此不同意這門親事。

可她那時甚麼都聽不進去,她的眼裡心裡只有劉達。

父親的怒吼,母親的眼淚,姐妹們的勸說,在劉達的溫柔小意麵前甚麼都不是。

那個晚上,她從窗戶裡跳出來,騎著馬,跟著劉達跑了。

他們跑到山神廟裡,在山神像前拜了天地,家裡人找到她時,她已經和劉達做了夫妻。

她不肯回去,家裡人失望地離開,而她也跟著劉達去了劉家所在的另一座小城,臨走那日,阿孃讓人給她送來一袋銀子。

可是後來,這些銀子也被她心甘情願花在了劉達身上。

其實她早就後悔了,在她懷孕了,可是劉家卻不想籤婚書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但她怎麼辦呢,她肚子裡已經有了劉家的骨肉,她還能怎麼辦?

所以她去了衙門,她要告狀,當然,她也只是想要嚇嚇劉家,事實證明,她成功了,她成了劉達的正妻。

那時的她忘記了後悔,她志得意滿,洋洋得意,以為自己終是壓了劉家一頭。

蔡雪兒笑了,笑出了眼淚。

她笑的是自己,曾經的自己。

她真是太可笑了,明明跳進了火坑,卻還不自知。

丫鬟聽到屋裡傳來的笑聲,也跟著笑了。

娘子的心情終於好起來了,真好啊。

次日,薛坤又來了,看到他帶來的胭脂,蔡雪兒差一點大笑出聲。

全都讓陽幼安猜對了,薛坤果然很會算賬,二十文三盒,他便買了三盒。

估計下一次,他還會再帶一盒胭脂過來。

“上次的胭脂,我看你好像很喜歡,我便又去買了一盒,喜歡嗎?”

蔡雪兒一副開心的樣子:“這是楊馥春的胭脂啊,很貴吧?”

薛坤:“雖然貴,但是你值得。”

蔡雪兒臉上的笑容卻漸漸褪去,她把胭脂放在妝臺上,嘆了口氣,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落寞。

薛坤把她攬過來,柔聲問道:“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快告訴我。”

蔡雪兒扁扁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輕輕推了薛坤一把:“除了你這個冤家,還有誰能欺負我,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薛坤愛極了她這副嬌柔的模樣,郭氏只是個木訥的鄉下姑娘,陽幼安即使生了孩子,也像個沒長熟的青梨子,至於梁盼盼,她不撒嬌還好,但凡一撒嬌,他就想吐。

只有這蔡氏,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像是撓在他的心口上,癢癢的。

“小騷貨,說給我聽聽,我怎麼欺負你了?”

蔡雪兒翹起蘭花指,三根手指扯住薛坤的衣領,稍一用力,健壯的胸膛便袒露出來:“想知道?今晚別走,我就告訴你。”

蔡雪兒的聲音並不清亮,三分低沉七分媚惑,薛坤想說他必須回去,但話到嘴邊,他卻不想說了。

燭光搖曳,美人如玉,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玉人,他放蕩一下又何妨?

......

......

雨過雲歇,蔡雪兒依偎在薛坤懷裡,如一隻饜足的貓。

“邊塞的春天比京城來得遲些,我等啊等,終於等到柳樹抽出新芽,我便穿上水紅的衫子,騎上棗紅馬,和姐妹們一起去小河邊踏青,那年我才十五歲,看甚麼都新鮮,看甚麼都美好。”

薛坤還是第一次聽到蔡雪兒提起未嫁時的往事,雖然遙遠,但是很美好,這種氣氛,他還挺喜歡的。

“我像你那麼大時還在練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一日也不敢偷懶......”

春宵帳暖,兩人聊著聊著,就又動了情......

這一晚,薛坤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又回到少年時,他夢到了郭氏,七歲的郭氏,在門口看到討飯的他,飛奔著進去,端著一碗剩飯出來......

可是下一刻,郭氏變成了陽幼安,十四歲的陽幼安遞給他一隻九連環,他擺弄了好一會兒,還是解不開,陽幼安撇嘴:“真笨!”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幼安,你不要欺負阿坤。”

接著,一道人影走過來,站在陽幼安面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薛坤從夢中驚醒,天還未亮,懷裡的女人慵懶地動動身子,嘴裡發出幾聲輕喃。

薛坤越發可憐自己,郭氏的施捨,陽幼安的嫌棄,若非他心志堅定,早已被她們打壓得低入塵埃。

是的,陽幼安一直都是看不起他的,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竟然也敢看不起他!

若不是有陽長安照顧他,陽幼安甚至可能在他來到陽家的第一天,就把他趕出去了。

夢裡的那道身影,就是陽長安吧......

薛坤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他把臉埋進蔡雪兒的頸間,嗅著女人的芳香,重又沉沉睡去。

......

梁盼盼卻是一夜未眠。

昨晚薛坤沒有回來,天光大亮時,長隨才回來報信,說薛坤昨天去營地練兵了,太累了,便留在營地,沒有回來。

梁盼盼心疼了,她知道薛坤為何這麼拼,都是為了她,為了他們的孩子。

父親也真是的,說好在京衛營只是走上過場,可是這麼久了,卻還沒給薛郎換地方,京衛營是要練兵的,練兵是個辛苦活,別人偷懶可以不去,但是薛郎卻必須要去。

不行,她要回孃家和父親說說,把薛郎升上去。

金吾衛就不錯,天子近侍,出入皇宮,升官的機會大。

梁盼盼梳妝打扮,算著梁大都督該回府了,她挺著大肚子,小心翼翼坐上馬車,回孃家去了。

薛坤一大早就回了京衛營,昨夜沒有回家,他還在想著晚上見到梁盼盼要怎麼哄,卻沒想到,梁盼盼已經去給他謀劃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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