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盼盼從未將孃家的六個庶妹當成親姐妹,在她眼中,庶妹們和她們的姨娘一樣,都是天生的下賤坯子。
可想而知,庶妹們在她面前永遠都是小心翼翼,能躲就躲。
即使她已經出嫁,不在孃家了,但餘威仍在。
薛坤和蔡氏的事,早在梁招招和梁來來聽說之後,她們各自的姨娘便知道了,其他的姨娘和姐妹也在她們那欲語還休遮遮掩掩的語氣中,多多少少猜出了大致,除了年紀最小的琪哥兒和梁婷婷,便只有劉姨娘不知道了。
劉姨娘不但是劉達的胞妹,她更是琪哥兒生母,梁大都督的寵妾,錢夫人以及其他姨娘共同的敵人。
沒人和她說,就連劉姨娘身邊的丫鬟婆子,也被遮蔽了。
另外一位被隔音的,便是錢夫人了,當然,錢夫人的心腹們也不知道。
雖然大家都想看到這兩位狗咬狗,可是風險太大了,搞不好就要引火燒身,她們沒有依仗,隨時都能被梁大都督割捨。
錢夫人不知道,在薛家養胎的梁盼盼當然也不知道。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終究還是瞞不住了。
和梁盼盼“交好”的那些閨秀們也聽說了,但是她們不敢告訴她,她們與梁盼盼的關係,說的好聽是手帕交,說的不好聽就是跟班。
她們的父兄要麼是梁大都督以前的部下,現在的下屬,要麼就是得過樑大都督的提攜,因此,她們在梁盼盼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來。
擔心自己嘴上漏風,這些跟班們索性連薛家的大門也不登了,美其名曰不打擾梁盼盼養胎。
跟班不敢說,但是有人敢說。
這便是梁盼盼的敵人。
梁盼盼的性子和作派,便註定會有敵人。
靖國公府的大姑奶奶楊明蘊便是敵人中的敵人。
楊明蘊是老靖國公的掌上明珠,也是現任靖國公的親妹妹,還是楊統領的堂妹,她更是靖國公府三代裡唯一的女兒。
若非寶慶帝遲遲未立太子,以楊明蘊的身份,便是太子妃的首選。
楊明蘊嫁的是永定侯世子程宴,程宴二十出頭便已是金吾衛鎮撫,明眼人都能看出,程宴便是寶慶帝為下一任君王培養的人手,前程遠大。
楊明蘊無論自己的出身,還是所嫁夫婿,都是京城中同齡貴女中的佼佼者,更何況楊明蘊才貌雙全。
楊明蘊有個表妹,生得花容月貌,樣貌極美,卻因幼年時生過一場大病,嗓子毀了,就是民間常說的“半啞巴”,她也因此變得自卑,性格更加內向。
有一次宴會上,梁盼盼見到這位表妹,見表妹生了一副她討厭的狐媚子長相,又聽跟班們說表妹雖然是個半啞巴,卻交了狗屎運,訂了一門好親事。
梁盼盼便打心底裡討厭這位表妹。
她還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表妹搶了她的一位跟班的親事。
事實上是,那位跟班家裡的確託人去試探過口風,但是男方家裡沒有那個意思,跟班家便就此打住,沒過多久,男方家裡便和表妹家議親了。
於是梁盼盼租了一個園子舉辦茶會,特意給表妹下了帖子,表妹內向,原本不想來的,可是送帖子的婆子特意轉告:“聽說貴府小姐已經訂下親事了,想來接下來就要備嫁了,下次再參加這種閨秀們的聚會,怕是要等到大婚之後了。”
表妹的母親一想也是,接下來可不就要在家裡備嫁了,即使以後出嫁了,也不能再如做姑娘時無憂無慮了,便慫恿女兒去了,還託楊明蘊幫忙照顧。
沒想到花會上,梁盼盼先是讓人支開楊明蘊,又故意引開表妹的丫鬟,趁著表妹落單,讓表妹“失足”落水。
好在那位閨秀反應得快,意識到自己是被人故意支開,便趕了回來,可還是晚了一步,表妹已經落水了。
閨秀帶來的丫鬟自幼在水鄉長大,搶先一步躍入水中,將表妹救了上來。
那園子並非梁家產業,因有前朝詩聖的巖刻而得名,常有人租用此處舉辦詩會文會,更是文人墨客喜去之處。
那日梁盼盼在此辦茶會,一湖之隔,便有一群書生正在鬥詩,若非那丫鬟恰好會水,表妹要麼會被淹死,要麼也會驚動對面的書生,就此毀了名節。
梁盼盼假惺惺讓人送來藥材補品,此事便翻篇了。
楊明蘊沒有親姐妹,與這位表妹自好,她只恨那日自己不在,否則她一定撕了梁盼盼。
楊明蘊從不是吃虧的人,下一個場合,楊明蘊當眾質問梁盼盼,並且打了她一記耳光。
之後,楊明蘊派人給梁盼盼送去藥材補品,此事翻篇。
兩人的樑子就此結下,從互看兩厭的路人變成了敵人。
楊明蘊和她的兩個小姑子,最近全都迷上了《紅鸞動》,後來又迷上了《青狐》,聽說大長公主府的女史們排了小戲,她們有樣學樣,也在家裡讓丫鬟們演小戲,姑嫂三人志趣相投,整日在家連門都不出了,隔三差五就打發人去雲棠閣買東西,這些東西一半自留,一半則送到姨母府上,給表妹解悶兒。
隔天她回孃家,見到了堂嫂,也就是楊統領的夫人。
楊家早就分家了,楊統領一家早在十年前便搬出了國公府,楊明蘊又已出嫁,因此,雖然都是近親,卻也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堂嫂看到楊明蘊,眼睛亮得像銅鈴,她怎麼忘了呢,自己這個小姑子和梁盼盼是死對頭啊!
於是,堂嫂便第二十五次說起了那件事。
楊明蘊一聽,就知道這當中有水分,劉家依附梁家,薛坤同樣依附梁家,薛坤哪怕色膽包天,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總要等梁盼盼的孩子生下來,並且在梁大都督面前站穩腳跟。
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幸災樂禍。
關上門來獨自幸災樂禍,那就如錦衣夜行,這不是楊明蘊的風格。
楊明蘊精心打扮,她本就生得明豔,這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楊明蘊直奔薛府, 可樂小說()最新更新樂安行 這地方她還是第一次來,到了門口她就直撇嘴,也真是難為梁盼盼了,竟然陪著薛坤住在這麼小的宅子裡。
梁盼盼陪嫁了幾處宅子,但是薛坤“有骨氣”,他告訴梁盼盼,總有一日,他要靠著自己給梁盼盼住進雕樑畫柱小橋流水的大宅子。
梁盼盼為此感動不已,越發慶幸自己眼光好,找到薛坤這樣心懷大志的夫君。
因此,她心甘情願陪著薛坤住在這個小宅子裡,卻忘了,這裡的吃穿用度都是出自她的嫁妝,而薛坤給她描畫的那些,本就是她為了薛坤而放棄的。
梁盼盼沒想到楊明蘊會來,望著面前的不速之客,梁盼盼有些茫然。
楊明蘊連基本的客套也沒有。
“難怪都說你的嫁妝多呢,以前我還不信,親眼見過就信了,你看,這屋裡被塞得滿滿當當,簇新簇新的,都是你的嫁妝。”
“這院子裡服侍的,都是懂規矩的,一看就是大都督府出來的人。”
“這些花木,都是最近才移過來的,明顯水土不服,你沒有陪嫁蒔花婆子嗎?”
“哎喲,你好像比以前胖了,難怪太醫叮囑我哥每天一碗糙米飯,看來還是粗茶淡飯養人啊。”
梁盼盼氣得仰倒,楊明蘊字字句句都在說薛郎窮,薛家都在靠她的嫁妝養。
其實這是事實,梁盼盼自己也知道是事實,可是梁盼盼不承認!
楊明蘊就差把“不安好心”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梁盼盼想要破口大罵,她自知有把柄在楊明蘊手上,可是楊明蘊可以罵她,卻不能嘲諷她的薛郎!
可是不等梁盼盼開口,楊明蘊話鋒一轉,便說起薛坤的桃花,沒等梁盼盼消化,又同情起梁盼盼來了。
“都為女子,我真心為你不值,都說千金難換有情郎,可你這份真心終究還是錯付了!”
“你說你圖甚麼?圖他窮圖他是鰥夫還是圖他偷人老婆?”
“俗話說沒有不偷腥的貓,可還有句話,叫做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家那位倒好,他倒是不吃自家窩邊草,專吃岳家的。”
楊明蘊說完就走了,來如狂風,去如暴雨,澆得梁盼盼透心涼,心飛揚。
兩個丫鬟不住勸她:“楊家那位姑奶奶上有婆婆壓著,下有小姑子刁難,她在婆家日子不好過,她就是嫉妒您一進門就自己掌家,這才故意這麼說,您若是真生氣了,便是親者痛仇者快,為了那種人,不值得!”
“是啊是啊,那永定侯世子靠著祖蔭才有了現在的差事,哪裡比得上姑爺,全靠一身真本事,更何況您一進門就有了身子,那楊家姑奶奶成親一年了,肚子還沒有動靜,她私底下不知道多羨慕您呢。”
梁盼盼雖然好受些了,但是楊明蘊的話卻如同種子,種在了梁盼盼心底。
晚上,薛坤很晚才回來,一身酒氣,梁盼盼有身孕,動不動就會噁心嘔吐,薛坤擔心燻到她,便直接去了書房。
梁盼盼一直在等著薛坤,聽說薛坤回來卻去了書房,梁盼盼心底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發芽了!
她不動聲色,讓丫鬟去送了醒酒湯,等到長隨把薛坤換下來的髒衣裳拿出來放進木盆,準備明天讓粗使婆子去洗,丫鬟便連盆帶衣裳一起端了回來。
梁盼盼拿起那衣裳仔細檢視,終於,她在衣裳上發現了一抹胭脂印。
梁盼盼把胭脂印指給丫鬟看,丫鬟看過之後告訴梁盼盼,這只是中等貨色,京中貴女看不上,倒是小官家中的太太小姐們常用這個。
梁盼盼咬牙切齒,那劉家可不就是小官之家嗎?
能讓嫡女給人做妾的,能是甚麼好人家?
無論是嫁出去的女兒,還是娶回來的媳婦,全都是不要臉的狐媚子!
這一刻,梁盼盼已經認定是蔡氏勾引了薛坤,而她的薛郎,當然是無辜的。
梁盼盼早就不是不通人事的黃花閨女了,她嫁了人,懷了孩子,該懂得全都懂了。
她知道,男人喝醉了根本就不行,那甚麼酒後亂性,純粹就是男人推脫責任的藉口而已。
薛郎喝醉了,所以哪怕蔡氏投懷送抱,這事也沒成!
梁盼盼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只相信她的薛郎,壓根就沒想過,喝醉時沒成,那沒喝醉的時候呢?
而事實上,薛坤和蔡氏還真成了!
薛坤此人,在這種事上還是很有原則的。
他鄭重對待每一段婚姻。
他自幼喪父,母親改嫁,他靠親戚接濟度日,七歲時,他討飯討到開武館的郭家,不但做了郭家的童養夫,還成了郭老爹的徒弟,娶了郭氏,還學了一身武功。
後來他落魄街頭,被陽家收留,陽長安一死,他便自請入贅,與陽幼安成親,從此衣食無憂,甚至還得到五千兩銀子和一個機會。
再後來他憑科舉入仕,娶了梁盼盼,做了梁大都督的女婿,要前程有前程,要嫁妝有嫁妝。
因此,甚麼都沒有的蔡氏根本入不了薛坤的眼。
可是機會從來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蔡氏便是那個有準備的人。
自從對薛坤有了心癢的感覺,蔡氏便在準備。
一日,薛坤被同僚含沙射影嘲諷了幾句,他不想回家面對梁盼盼那張平平無奇的臉,更不想面對那一屋子梁家帶過來的下僕,便獨自去了以前去過一次的酒館。
本朝並不禁酒,上至豪華的大酒樓,下至街頭巷尾的小酒館,都能買到酒喝到酒,不同的只是酒水的好壞。
薛坤以前跟著劉達來過這家酒館,他並不知道,這家酒館其實就是劉家開的。
劉達不擅經營,真正管理家中生意的是蔡氏。
自從薛坤被劉達帶來過一次,蔡氏便暗暗讓人留意了。
酒館距離劉家並不遠,因此,今日薛坤一到,蔡氏便也來了。
薛坤雖然去過劉家多次,但並沒有與蔡氏直接打過交道,尤其是換了一處地方,換了一種方式,三杯下肚,有了幾分酒意,朦朧的燭光下,一名女子身著紅衣款款而來......
楊明蘊這個名字一看就是用心取的,所以她註定不是打醬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