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沒有同意,但他也沒有拒絕。
柴孟來了精神,小表叔拆匣子,他可以負責抽籤呀,對了,上次香川表姑買了一百隻匣子,應該沒有抽籤吧,作為一個擅於為長輩分憂的好孩子,他可以幫香川表姑抽籤啊!
想到香川長公主,柴孟便想到了他那最親愛的祖母,祖母讓人去買了三十二隻匣子,一定也沒抽,若是抽了,底下的人不敢隱瞞。
柴孟自責,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他現在才想到?
失責啊!
“表叔,咱們快去吧,不行,您要換身衣裳,還有您這金冠也不能戴,否則讓人知道您是誰,那就沒意思了,您看我,從沒暴露過身份,雲棠閣的人以為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特別照顧我,若非她們主動提及,我還不知道抽籤的事。”
燕荀: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一口氣買那麼多匣子?還有那抽籤的事,你能確定人家不是猜到你的身份,才告訴你的?
“你今天不用進宮上學嗎?”燕荀問道。
柴孟搖頭:“六皇子和七皇子打起來了,史夫子便說放假三日,讓他們打個夠,嘿嘿,我也跟著沾光,一起放假了。”
燕荀:真的是史夫子給你們放假,而不是被氣到罷課了?
六皇子和七皇子是孿生兄弟。
雙胞胎若是生在民間,是一件喜事,可他們生在帝王家,從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便意味著他們與帝位無緣。不過他們反而比其他兄弟得到更多的父愛,是不計回報毫無目的純粹的父愛。
這兩位從小打到大,只是他們打架也像耍寶,而寶慶帝平素裡最愛看他們耍寶,累了煩了,身邊的公公們便會請兩位小皇子過來陪皇帝解解悶。
柴孟從七歲起就和他們在一起讀書,連帶著他也得了寶慶帝的喜歡。
“這次他們又是為何事打架?”燕荀問道。
“嘿嘿,我送給他們每人一隻小狐狸,一隻小藍,一隻小黃,他們都想要對方的那一隻,便打起來了,後來又追著我打,我藏起來,他們找不到我,就又互相打,撞翻了史夫子的茶桌,史夫子就給我們放假了。”
燕荀瞪他一眼:“你故意的。”
柴孟抱頭:“我真的是無心之舉,我送的時候真沒想到那麼多。”
誰信?你就是想看他們打架,誰不知道這兩人打架就是皇宮一景。
昨天是陽長安的忌日,幼安三人昨晚出城,住在城外的客棧裡,天黑後在官道的十字路口擺了香案,燒了紙錢祭拜。
客棧裡半夜來了一個商隊,不知為何與另一撥客人吵了起來,鬧哄哄,把客棧裡的客人全都吵醒,直到在官道上巡邏的官兵聞訊趕來,那些人這才消停。
幼安三人幾乎一夜未眠,天亮回城,三人倒頭就睡,幼安醒來時,已到晌午。
樂天還沒醒,手腳攤開呈大字型,被子踹開,幼安給她把被子蓋好,躡手躡腳走出去。
她梳洗過後,便去了前面的鋪子,路過扶風的房間,靜悄悄的,顯然屋裡的人也還在睡著。
這個時間逛街的客人多半都在用飯,往常這時,便是鋪子一天中最清閒的時候。
不過今天不一樣,幼安走進鋪子時,便發現鋪子裡有客人,一大一小,都是男子。
幼安認出其中一位是熟面孔,她在隔壁綢緞莊見過,後來聽柳依依說起,這孩子名叫柴孟,是大長公主的孫兒。
是的,柴孟以為他裝得很好,其實就在他交訂金留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的身份來歷便清清楚楚了。
而另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紀,書生打扮,一襲杭綢直裰,長身玉立,眉目舒展,眸中含著笑意,正午的暖陽透過窗欞,在他周身鑲上一層金邊。
幼安的眼前有剎那的恍惚,眼前的這個人她明明不認識,可是卻又有些眼熟。
其實京城百姓不認識燕荀的人不多,這位愛灑錢,每次灑錢之前,都會撩開車簾向外看一看,百姓們雖然不敢抬頭去看,可是次數多了,總會有機會趁著人多的時候看上一眼,看看王孫貴胄是不是天生異象,長著龍的犄角鳳的嘴巴。
可是幼安是個例外,她也只遇到過瑞王儀仗兩次,第一次她趁機甩掉了梁家護衛,第二次她在嚇唬韓家兄弟,兩次燕荀都撩開車簾露臉了,可也都被幼安完美錯過了。
燕荀點點頭,柴孟便替他叫人:“來人,進來付賬!”
一名長隨進來,將一包現銀放在櫃檯上,正想去拿匣子,柴孟連忙阻止,對燕荀說道:“這匣子要自己親手挑了才有意思,而且這些匣子看著一樣,可是出處不同,有的是普通木匠做的,還有的卻是出自陽東家之手。”
聽到“陽東家”三個字,燕荀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子的側影。
那次也是從柴孟口中聽到這三個字的。
柴孟說著,便四下張望,他在尋找樂天,上次就是樂天小東家幫他挑選的。
可是他沒有看到樂天,卻看到了幼安。
“咦,陽東家,您來了!”
幼安見他看到自己,便大大方方走了過來:“小公子這次還要買匣子?”
柴孟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太好了,上次遇到小東家,這次竟然遇到陽東家本人。
“陽東家,這是我表叔,他也要買匣子,您能幫我們挑幾個您親手製的匣子嗎?”
表叔?
柴孟的表叔?
幼安腦子轉得飛快,立刻便知道柴孟口中的表叔是何方神聖了。
瑞王燕荀!
幼安假裝不知道,對燕荀頷首,笑著答應了柴孟的請求,順手從一堆匣子當中挑出幾個,對柴孟說道:“這幾個都是拙作,其實這些匣子即使不是我親手所制,也是出自有經驗的匠人之手。”
柴孟謝過,又說起抽籤的事,幼安看向柳依依,使個眼色,柳依依拿出賬簿,象徵性地看了看,便對柴孟說道:“加上這次的,小公子有八次抽籤的機會,每次可抽三支籤。”
柴孟興奮地歡撥出聲,馮九娘捧來籤桶,柴孟不急著抽,朝著四面拜了拜,嘴裡念念有辭,然後捲起衣袖,搓搓手,鄭重其事地抽了一根籤。
燕荀無奈搖頭,老六和老七是兩個活寶,柴孟也不遑多讓。
大長公主把柴孟送進宮和皇子一起讀書,終究還是錯付了,以為柴孟能長成滿身書卷氣的翩翩佳公子,沒想到卻成了活寶。
柴孟一邊抽一邊大呼小叫,知道的他是在抽籤,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玩骰子賭錢。
燕荀不忍直視,轉過身去,沒想到,卻正對上一雙琉璃般晶亮的眸子。
陽東家!
燕荀一怔,雖然陽東家反應很快,但他還是捕捉到一絲異樣。
那是若有所思。
可是轉瞬間,幼安已經換上了一張標準的笑臉,這是開鋪子的人共用的一張笑臉。
燕荀衝她微微頷首,轉身去看自己那個正在耍寶的大侄子。
柴孟抽籤抽得酣暢淋漓,回去的馬車上,他嘴巴不停,一直在說自己的手氣有多好,他抽到的東西有多好,看著那一堆花裡胡哨卻不知道有甚麼用的東西,燕荀很是無語。
目送燕荀叔侄離去,幼安收起臉上的笑容。
她已經知道為何覺得燕荀眼熟了。
那是因為,燕荀像一個人。
長安,她的哥哥!
燕荀和長安有著幾乎一樣的眉眼,只是長安略顯稚嫩,相似的容貌,長安如雨後春竹,氣質乾淨,不染凡塵,而燕荀眸光流轉間帶著玩世不恭,唇角微微上揚,笑容卻不達眼底。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若是哥哥還活著,差不多也是燕荀這個年紀,褪去青澀,從少年變成青年,應該出落得更加俊逸,如上好的和田玉,謙謙君子,溫潤無瑕。
不知不覺,幼安雙眼已經,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這個時辰,樂天也該睡醒了吧。
幼安向後面走去,可是剛走幾步,她卻又頓下腳步。
長安,襁褓,死了的韓太夫人!
瑞王燕荀!
長安竟與燕荀有七八分的相像!
燕荀是今上的胞弟,那麼長安呢,他是誰?
其實就在得到韓太夫人死訊的時候,幼安便已經腦補出一出狸貓換太子的大戲,但是那只是她的想象而已,畢竟身邊就有一個寫話本子的。
然而今天見到燕荀,幼安不得不承認,她的想象可能並非天馬行空。
無論長安是怎樣的身世,他都是長安,是陽家的長安,是她的哥哥。
幼安不動聲色回到臥房,路過扶風的房間,還不忘敲門叫扶風起床。
起床了,該寫書了,雙開的人,不配偷懶!
臥房裡,樂天終於醒了,看到幼安進來,她張開胳膊要抱抱。
幼安把她擁在懷裡,感受著這份實實在在的真實,找回樂天之後,每一次午夜夢迴,她都要看看樂天,抱抱樂天,她擔心這是一場夢,夢醒後她仍然走在尋找孩子的漫漫長路上。
“阿孃,您是不是不開心,誰欺負您了,我去揍他!”
母女連心,別人沒有留意到的,樂天卻敏銳地感覺出來了。
“沒事,我就是想起了你舅舅。”
“哦。”樂天點點頭,昨晚給舅舅燒紙時,阿孃也哭了,還告訴她是被煙燻得。
“起床吧,九娘特意給你訂了劉記的餛飩。”幼安說道。
中午鋪子裡不開火,讓附近的食鋪把吃食送過來,其他鋪子也是這樣做,既省事,還不會有油煙的味道。
樂天喜歡吃劉記的餛飩,她吃著吃著,忽然想到甚麼,對幼安說道:“阿孃,那天我見到一個叫餛飩的人,下次再見到他,我一定要問問,他家兄弟是不是叫餃子,說不定還有肉包豆包,唉,還有陽春麵。”
扶風走過來,糾正道:“肯定沒有陽春麵,京城人不吃陽春麵,他們吃炸醬麵。”
“對,炸醬麵,阿孃,晚上咱們也吃炸醬麵吧,好不好?”
......
三人聊起天來,因為燕荀帶來的那點傷感,也在說笑間煙消雲散。
燕荀只帶回一隻匣子回到王府,餘下那三十九隻匣子,在拆開之後,就被柴孟打包帶走了。
這碩果僅存的一隻,是燕荀自己要求的,他花錢買了四十隻匣子,自留一隻有甚麼錯?
何況這一隻還是陽東家親手所制。
匣子在路上就已經開啟了,裡面是一隻綠色的小狐狸,是那種宛若翡翠的顏色。
燕荀再次感嘆這位陽東家的妙思巧手,僅是這染色的工藝,便不是所有的染房都能做到的。
二兩銀子的確不貴,當然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還是貴了。
燕荀一邊把玩著小狐狸,一邊仔細觀看那隻匣子。
匣子做工精緻,只是上面的圖畫繪技一般,多了幾分匠氣。
燕荀默默吐槽:“這般精巧的匣子,至少也要配個丹青聖手吧,可惜了。”
不過,想來那樣成本就更高了。
幼安當然不知道,她在匣子上親手繪的圖畫被人嫌棄了。
她正在聽八卦,一則關於薛坤的八卦!
薛坤竟然和梁盼盼弟弟的舅母有一腿!
真的假的?
陪著錢悅一起來的婆子信誓旦旦:“一準兒是真的,這訊息據說是從京衛營裡傳出來的,您想啊,那是甚麼地方?能從那裡傳出來的訊息,肯定是真的啊!
我家夫人聽說以後,便打發老奴過來,和娘子說一聲,讓娘子也樂一樂。”
幼安樂了,看來薛坤挨的打還是輕了,還有精力偷人,不過這梁盼盼究竟圖甚麼啊,薛坤要人沒人,要家境沒家境,也就一張臉還能看一看。
而此時此刻,梁盼盼也在懷疑人生。
薛坤給劉達戴綠帽子的事,終於還是傳到她的耳中。
拜梁招招和梁來來所賜,和梁家姑娘經常往來的閨秀們全都知道了,可是沒人敢到梁盼盼面前幸災樂禍,因此,梁盼盼是最後一個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