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六給了韓九一腳:“正事要緊!”
不過,韓六也挺遺憾的,瑞王爺今天怎麼就沒灑錢呢。
瑞王:對不起,本王只顧著聊天,把這事給忘了,我對不起京城人民。
三人嘟嘟噥噥從地上爬起來,卻赫然發現,原本跪在地上的陽幼安,已經不見蹤影。
三人衝到騾車前,撩開車簾,車內空空如也。
他們將正要走的車把式一把拉下來,惡狠狠地問道:“人呢,那兩個人呢?”
車把式指指前面:“走,走了!”
剛剛因為瑞王經過,十字路口不能通行,堵住很多車輛和行人,這會兒放行了,一群人一股腦地往前擠,哪裡還能看得到幼安和扶風?
韓六大怒,朝著車把式踢了一腳,車把式喊著要報官,這裡不是剛才的小路,熙熙攘攘,韓家兄弟不想惹麻煩,趕上驢車,罵罵咧咧地走了。
車把式抹了把頭上的汗水,準備繞個圈子去雲棠閣交車。
這駕舊騾車已經賣了,他要買新車新騾子了,想想就開心。
此時此刻,幼安和扶風分別乘坐一頂青布小轎,慢慢悠悠回到鋪子裡。
“安安,我記住其中一個人的樣貌了,畫出來讓人去打聽。”
幼安點點頭:“這些人應該是薛坤那畜生派來的,咱們躲過今天,躲不過明天,靠躲不行,必須反擊!”
扶風問道:“怎麼反擊?”
幼安:“以暴制暴!”
扶風根據記憶畫了畫像,出去轉悠一圈,便知道這人是誰了。
“他叫韓九,是個專做髒事的小混混。”
京城裡的混混也分三六九等,一等混混是給權貴們跑腿的幫閒,這些人大多都是落魄文人,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會鑑賞古玩,擅品茗聽曲。
而最末等的混混,當然就是兜比臉乾淨,晃著膀子招搖過市,在家當大爺,出門屁也不是的那些。
而在這當中,還有一種混混,他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不拜山頭,自成一派,認錢不認人,從不講江湖道義哥們弟兄那一套,收錢辦事,辦髒事。
韓九就是這種。
扶風說道:“他們韓家專做這種事,咱們今天看到的另外兩個應該也是韓家人,他們是收錢辦事,事情沒成不會善罷甘休,還會捲土重來,好在咱們鋪子的位置好,他們不敢上門找事,但是今後你出門要當心。”
幼安聽著扶風說話,手上不停,手裡很快多出一樣物件。
若是薛坤在這裡肯定認識,這就是上次在小巷子裡綁住腳踝的鐵絲加麻繩。
這東西是一次性的,從腳下解開那一刻就已經廢了,不能二次利用。
而且即使拿去仿造也沒用,因為這東西之所以能把人鎖住,東西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使用的手法,要用巧勁。
扶風給這東西取了一個名字:相見好。
原本是叫相見歡,被幼安鄙視後,改為相見好。
幼安把做好的相見好遞給扶風:“給你的。”
扶風擺手:“我不要,你給樂天吧。”
幼安:“她不能用這個,萬一用這個把人索住了,那人不能逃跑,就只能任由她打了,她現在還小,我不想讓她沾上人命。”
當年就連那個想對樂天下手的畜生,都是幼安自己動手除掉的。
她的寶貝樂天,要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長大。
扶風不再多言,將那根相見好隨身收好,便回到他的小屋裡,埋頭寫書。
幼安習慣一邊做手藝一邊想事情,手上不停,腦子裡也不停。
她能以自己為餌揍薛坤兩次,就能殺他兩次,更何況她現在已經有了買兇殺人的銀子,她能懸暗花殺薛坤,一次不行就十次八次,總能殺了他。
可是不行!
薛坤能跨越兩地,以贅婿之身成為武進士,縱然是薛坤抓住戶籍漏洞鑽了空子,這件事也太順利了些。
還有哥哥長安的身世以及長安的死。
如果薛坤科舉之路背後有一隻手,那麼這隻手的主人與決定長安生死的那個人,是不是同一人?
幼安之所以懷疑到薛坤的科舉,是因為她到了京城才知道,都是科舉,武科與文科是不同的,文科每三年一次,鐵打不動,偶爾還會開恩科,可是武科卻是六年一次。
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
戲臺上常有富家小姐看上窮秀才,這就說明,即使考上秀才,也還是一貧如洗的人大有人在。
然而,這個窮秀才一定是文秀才,而非武秀才。
能走武科這條路的,就沒有窮人家的孩子。
窮人家的孩子即使砸鍋賣鐵買了兵器和馬匹,他也學不到兵書。
武科不是隻考武功,本朝武科,剛開始考較的的確是武功和簡單的文章,武功騎射佔七成,文章只佔三成;但是到了鄉試那一步時,就要開始考兵法策略了,武功騎射與兵法策略各佔五成。
書局裡是買不到兵書的,兵書要靠傳承或者世交故舊中間的流傳。
除此以外,還要有人教導,不是隻看看兵書就能將策論寫好的。
因此,這些年來,能夠從武舉裡考出來,最後成為武進士的,要麼是勳貴子弟,要麼是將門虎子,有的本就有恩蔭,再搏一個武進士,可謂錦上添花,前途更加光明。
還有的是家中有恩蔭但是輪不到他襲職的子弟,他們雖然要靠自己去打拼,但是家裡該給的教導卻是不會少的。
最差的也是出身豪商巨賈之家。家中有錢,想要改換門庭便讓兒子考科舉,可是兒子卻不是讀書種子,只要身強體健,那便能走武科考武舉,只要有錢,便請得來武功師傅,也能花費重金,讓自家兒子拜到卸甲歸田的老將軍門下。
而以上這些,薛坤哪條都不佔。
可他不但考上武科,而且名次還不錯。
薛坤離開蘭安時並非一貧如洗,他帶走了五千兩,這五千兩足能支撐他購買兵器馬匹,以及吃穿嚼用和出行的盤纏。
但整整七年啊,即使薛坤省著花,這些銀子也只是剛剛夠用。
想重金從高門大戶購買兵書,再請人教導,那根本不夠,也不可能。
幼安知道薛坤的坐師是那年的主考梁大都督,可是梁大都督不是他一個人的坐師,那年所有的武進士都是他名義上的學生。
因此,梁大都督起先沒把這個毫無背景的薛坤放在眼裡,直到薛坤搭上了梁盼盼。
梁大都督是薛坤的坐師,那他的授業恩師是誰?
無從得知。
薛坤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因此,他還不能死!
幼安氣極了也只能揍他一頓出出氣,卻不能打死他。
幼安還要留著他的命。
不知不覺中,手工已經做完,幼安也有了主意。
幼安去了前面的鋪子,鋪子裡一片歡聲笑語,錢悅第一個看到她,眼睛便粘在她身上了。
錢悅知道幼安在後面,可她不敢去找,現在看到幼安出來了,她就像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
幼安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走到她面前,錢悅正在給自己的丫鬟梳頭,梳的是幼安教她的蝴蝶髻。
“梳得真好,你真聰明,看一遍就會了。”幼安誇獎,三分稱讚放大成十分。
錢悅抿著嘴笑,臉蛋紅撲撲的。
這些日子,她每天都會來雲棠閣,幼安一早便叮囑過大家,不要對錢悅特殊照顧,也不要和她套近乎,更不要主動和她攀談,沒有人留意她,也沒有人把她當成保護物件,更沒有人對她指指點點,錢悅臉上有了血色,人也越來越從容。
中午時食鋪的夥計送包子過來,錢悅甚至主動伸手拿了一個,躲到角落裡背對著大家小口吃,把她的丫鬟看得瞠目結舌。
這會兒鋪子裡只有兩個挑選書籤的客人,幼安見沒甚麼事,和柳依依說了一聲,便出門了。
剛剛走到門口,便看到樂天拉著她的小車子跑了過來。
“阿孃,您去哪兒,坐車上,我拉您去。”
幼安......
“我買了一駕騾車,回頭教你駕車。”
樂天大喜:“真的啊,太好了,阿孃,以後您再出門,我來趕車!”
幼安笑笑,對樂天說道:“你去放下小車子,阿孃帶你去看看世間永珍。”
幼安要保護樂天,卻從未想過要讓樂天成為不識人間煙火的嬌嬌女。
她要讓樂天看到世態炎涼,爾虞我詐,她要讓樂天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的善良美好都會被人溫柔以待。
樂天歡呼一聲,放下她的寶貝小車子,跟著幼安走了。
幼安帶她去的是京城裡一個叫石頭溝的地方。
聽地名,以為是在山溝溝裡,其實就是在外城的西北角。
這裡有一條臭水溝,水溝旁邊有幾塊大石頭,石頭溝因此得名。
還沒走近,樂天就捂住鼻子:“好臭!”
臭氣是臭水溝裡發出來的,已經入秋了,臭水溝依然臭氣熏天,一團團的蚊子盤桓在頭頂上。
幼安和樂天衣著雖不華麗,但是乾淨整齊,很快便引起注意。
這時,一個流裡流氣的青年走了過來,齜著大牙上下打量幼安:“小娘子,你是來找哥哥的?”
幼安冷著臉:“我找春大娘。”
青年怔了怔,下意識地問道:“你找春大娘有甚麼事?”
幼安:“你不配知道,快帶路!”
她眼神凌厲,氣勢逼人,青年不自覺地矮了一頭,他指指前面某處:“我帶你去。”
石頭溝到處都是低矮破爛的平房,只有一座鶴立雞群的二層小樓,那裡便是春大娘的家。
來開門的是個花白頭髮的婆子,她先看到的是那個青年,皺眉道:“小二子,你來做甚?”
小二子縮縮脖子,指指身後:“我是帶路的,是她們要見春大娘。”
小二子閃到一旁,婆子看到了幼安母女。
“你是陽姑娘?”
幼安微笑:“文嬸子,是我。”
文嬸子那雙宛如一潭死水的眸子裡有了光彩,拉著幼安和樂天進門,小二子看直了眼睛。
片刻之後,幼安和樂天便站到了春大娘面前。
春大娘,是範美琪的姨母,早年因為一些事情,春大娘與孃家反目,不再來往,但是範美琪小時候得到過春大娘的照顧,對這個姨母非常掛念,幼安剛來京城的時候,範美琪託她給春大娘帶過東西,但是那一次,她是在茶樓裡見到那位嬸子的,春大娘覺得自己住的地方太過腌臢,便讓文嬸子約了幼安在茶樓見面。
春大娘還是第一次見到幼安,更沒有見過樂天。
她問道:“閨女,你怎麼過來了,這裡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幼安笑咪咪地說道:“大娘,我又不是深閨裡養著的嬌小姐,這裡又不是龍潭虎穴,您能住的,我就來不得了?”
春大娘點點頭,眯著眼睛打量幼安:“你是不是有事?”
幼安忙道:“我是有事相求,請大娘幫個忙。”
春大娘捻著手裡的佛珠,微笑道:“說吧。”
幼安說道:“我想請個有武功的女子,年齡不限。您也知道,我一個孤身女子,又帶個孩子,在外面難免會被人盯上,我雖然會些花拳繡腿,但是遠遠不夠。”
春大娘嗯了一聲,對一旁的文婆子說道:“你去叫幾個過來,讓她挑挑。”
文婆子答應一聲,對幼安說道:“你在這等著,我去叫人。”
大人們說話,樂天不能插嘴,她只能在一旁聽著。
小姑娘快要急死了,她萬萬沒想到,她娘竟然是來這裡僱人的。
她娘要僱的是有武功的女子,她不就是嗎?
她都這麼厲害了,她娘還用僱人嗎?
阿孃,你為啥就不能相信我的能力呢?
她抻抻幼安的衣袖:“阿孃,我......”
幼安:“你不行。”
樂天:“阿孃,我行的。”
幼安:“你不行。”
一旁的春大娘看著有趣,對幼安說道:“小丫頭,你還小呢,這打打殺殺的事都是大人乾的。”
樂天想說您老人家是沒有看到我的本事,可是她還沒有機會說,文嬸子已經領著四個人進來。
春大娘開的是薦人行,也是苦力行,這一行龍蛇混雜,尤其是開在石頭溝這種地方的薦人行,私底下都會有見不得光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