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里正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老眼裡有些複雜的光。
“丫頭。”
他慢慢開口,“當年我逃荒那會兒,跟爹孃走散了,一個人在山上躲了三天三夜。餓得快死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山洞,洞裡有一窪水,還有幾棵野果樹。”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那時候想,這一定是做夢。”
“這麼荒的山,怎麼會有水?怎麼會有果樹?”
“我在那兒待了兩天,吃飽了喝足了,才敢相信是真的。”
他轉頭看著沅娘,笑了:“後來我活了七十多年,再也沒遇到過那樣的好事。”
他看著這片山谷,看著那些木屋,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目光溫柔:“丫頭,眼前的日子,是真的。”
“你帶著大家走到這一步,也是真的。”
“咱們以後,肯定會更好。”
沅娘鼻頭一酸,低下頭,沒說話。
謝里正拍拍她的肩:“別想那麼多。”
“日子是人過出來的。”
“過一天,算一天。”
“過好了,就是賺的。”
沅娘點點頭,抬起頭,看著這片山谷。
眼前的一切,都欣欣向榮。
都是真實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桃源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這天一早,馮獵戶就來找沅娘。
“山裡的野物該出來覓食了。”
“我帶人進山打一趟,碰碰運氣。”
沅娘想了想,點頭:“行。多去幾個人,有個照應。”
馮獵戶應了一聲,轉身去叫人。
最後去的除了他,還有程宴、霍榮、唐大、唐二。
霍華本來也要去,被馮獵戶攔下了,“你留在村裡,萬一有事,還有人能搭把手。”
霍華雖然不情願,還是點了頭。
五個人揹著弓箭、砍刀、繩索,沿著溪水往上走。
馮獵戶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看地上的痕跡。
“有野豬的腳印,”他蹲下來,指了指地上的泥印,“新鮮的,昨晚上來過。”
程宴低頭看了看那腳印,又抬頭望了望四周的林子。
“往那邊去了。”他說,指著一個方向。
馮獵戶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也懂這個?”
程宴搖頭:“猜的。”
馮獵戶沒再問,帶著人往那個方向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
馮獵戶忽然停下來,做了個手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面不遠處的灌木叢裡,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拱土。
是野豬。
個頭不小,少說也有兩百斤。
馮獵戶壓低聲音:“這東西皮厚,弓箭不一定射得穿。得靠近了,射眼睛或者脖子。”
他正要往前摸,程宴拉住他,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那裡有一棵大樹,離野豬更近,而且在下風口。
馮獵戶看了看,點頭,做了個手勢讓程宴去那邊。
程宴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摸過去。
他的動作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霍榮在後面看著,眼睛都瞪圓了。
這身手,比馮獵戶還老道。
程宴在大樹後面站定,緩緩拉開弓。
野豬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鼻子抽動了幾下。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豬的眼睛。
野豬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瘋狂地打轉,撞斷了好幾棵灌木。
馮獵戶大喊一聲:“上!”
幾個人衝上去,砍刀的砍刀,扎槍的扎槍。
野豬雖然受了重傷,力氣還是大得嚇人,一甩頭把唐大撞了個跟頭。
程宴從樹後閃出來,又是一箭,射中另一隻眼睛。
野豬終於轟然倒地。
霍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這畜生,太猛了。”
馮獵戶走過去,踢了踢野豬,確認它死透了,才回頭看向程宴。
“好箭法。”
他滿眼的心服口服。
其實一開始,程宴帶領著村裡人習武,馮獵戶心裡是不服氣的。
程宴雖人高馬大,長得也嚇人。
可他最致命的一點就是年輕。
年輕,也就意味著經驗不足。
馮獵戶常年上山打獵,雖說他的路數野,可都是一招一式都是實打實的。
程宴這個年輕人,會的就是一些花拳繡腿……
事實證明,打臉“啪啪”的。
程宴沒說話,只是把弓收好,走過去幫唐大包紮胳膊上的擦傷。
五個人把野豬抬回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快晌午了。
孩子們第一個衝過來。
阿顯跑在最前面,看見那頭黑乎乎的大野豬,眼睛都亮了:“好大的豬!”
栓子和二歪跟在後面,圍著野豬轉了好幾圈,想摸又不敢。
洗娘也跑過來看熱鬧,嘖嘖稱奇:“馮大伯,你們真厲害!”
馮獵戶笑道:“不是我厲害,是你姐夫厲害。那兩箭,箭箭中眼睛,我打了一輩子獵,沒見過這麼好的箭法。”
洗娘看向程宴,程宴已經走遠了,正跟沅娘說著甚麼。
她撇撇嘴:“姐夫甚麼都好,就是不愛說話。”
眾人把野豬抬到溪邊,唐嬸子帶著幾個婦人開始忙活。
褪毛、開膛、清洗,一塊一塊肉卸下來,分成好幾堆。
“這塊留著今晚烤著吃。”
唐嬸子指著最好的裡脊肉,“這塊燻起來,能放很久。”
“這塊醃上,做鹹肉。”
“骨頭熬湯,給孩子們補補。”
婦人們手腳麻利,不到一個時辰,肉就處理好了。
燻肉的架子搭在溪邊,底下燒著果木,煙不大,帶著一股香氣。
唐嬸子說,這樣燻出來的肉,放一年都不會壞。
這些都是生活的智慧。
天黑了,全村人圍坐在火堆旁。
今晚的篝火比往常大得多,火光把半個山谷都照亮了。
野豬肉在火上烤著,滋滋冒油,香氣飄得老遠。
孩子們圍在火堆邊上,眼巴巴地盯著那些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阿顯坐在沅娘懷裡,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長姐,好了沒有?”
沅娘笑:“快了。”
溪娘蹲在旁邊,也在咽口水,但比阿顯老實多了。
洗娘端著碗,已經做好了搶肉的準備。
第一塊肉烤好了,唐嬸子用刀切成小塊,分給孩子們。
阿顯接過來,燙得直吹氣,還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喊。
溪娘小口小口咬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洗娘幾口就吃完了,又跑去灶邊等著。
大人們也分了肉,坐在火堆旁,一邊吃一邊說話。
馮獵戶講起以前打獵的事,講到驚險處,眾人跟著捏一把汗。
霍榮添油加醋地說起今天打野豬的事,把程宴的箭法吹得天花亂墜。
程宴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吃肉。
沅娘坐在他對面,聽著霍榮吹牛,忍不住看了程宴一眼。
程宴正好也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火光裡碰了一下。
沅娘沒多想,低頭繼續吃肉。
程宴的目光卻沒移開。
他看著她低頭吃肉的樣子,看她被火光映得發紅的臉頰,看她嘴角沾著的一點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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