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罵,有人哭,但大多數人都撲上去搶糧食,推搡起來,好幾個人都被推倒在地上。
趙成文站在人群中間,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喊了幾聲“別吵了”,可聲音被淹沒在喧囂裡。
他知道,完了!
其實早就失去爹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根本就拿不住趙家這些人。
這些人中,大多青壯跟他同輩,但還有不少跟他爹同輩的長輩。
有長輩撐腰的那些人,早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只是,之前他們並沒有表現出來。
如今,看到那麼多糧食,他們裝都不裝了。
角落裡,趙文彬靠著牆,臉色蒼白如紙。
他聽著那些爭吵聲,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變得猙獰,忽然之間苦笑了幾聲。
他都不敢想,沅娘送這些糧食,究竟是真的不忍心他們被餓死,還是別有用心……
他知道,沅娘已經做得足夠多了,她不欠他們趙家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會想。
沅娘為甚麼在這種時候給了他們那麼多糧食。
這些糧,不是活路。
是催命符。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也不再想。
倘若,沅娘真的用這些糧食當誘餌……那他們也沒有任何辦法。
不知過了多久,吵鬧聲漸漸小了。
不是吵完了,是有人開始動手了。
趙成武一拳打在趙老六臉上,趙老六捂著臉蹲下去。
趙老九衝上來,被趙成武一腳踹開。
林氏坐在糧袋上,死死護著,誰靠近就撓誰。
俞氏和毛氏也衝上來幫忙,幾個女人扭打在一起,頭髮散了,衣裳破了,哭喊聲罵聲響成一片。
趙成文終於喊出聲:“夠了!都給我住手!”
沒人聽他的。
他衝上去想拉開趙成武,反被甩了個跟頭,摔在地上。
忽然,“砰”的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文彬站在門口,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木棍砸在地上,又彈起來。
他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可那雙眼睛,黑黝黝的,看上去怪嚇人的。
“夠了。”
“都停下來。”
趙成武愣了一下,隨即道:“文彬,你別管……”
“我管定了。”
趙文彬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二哥,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弟弟,就停下來。”
趙成武被他看得發毛,訕訕地鬆開手。
林氏還想說甚麼,被趙文彬看了一眼,也閉上了嘴。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幾個孩子,縮在牆角,小聲地哭。
趙文彬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糧食上,有幾個麻袋被撕破了,金黃的糧食灑了一地,混在泥土裡。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把糧。
糧粒從指縫漏下去,簌簌的,像沙子。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
“這些糧,是沅娘給的。我大哥說,她給的時候說過,讓我們分著吃,撐幾天,往南走。”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可你們呢?糧還沒進嘴,自己先打起來了。”
眾人訕訕,沒人說話。
趙成文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到趙文彬身邊。
“文彬,你說,怎麼分?”
趙文彬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能壓得住他們嗎?”
趙成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文彬又看向趙成武:“二哥,你能保證不搶嗎?”
趙成武別過臉,不吭聲。
趙文彬又看向林氏:“娘,你能不護短嗎?”
林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趙文彬眼裡滿是疲憊。
“那就分吧。就按人頭分。一家一家來。誰搶,就一粒都別想拿。”
這次,沒人反對。
也沒人敢反對。
一袋一袋糧被抬出來,按人頭數著分。
趙成文家六口人,分了三十多斤。
趙老六家五口人,分了二十多斤。
趙老九家六口人,分了二十多斤……
分到最後,灑在地上的那些糧,也被小心翼翼地掃起來,用簸箕簸了又簸,摻著泥土,分給了家裡孩子多的人家。
天快黑的時候,糧分完了。
各人抱著自家的糧,回了各人的破屋。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趙成文、趙成武、趙文彬和林氏,還有散落在地上的幾粒糧。
趙文彬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離開的背影。
有的走得乾脆,頭也不回。
有的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眼裡還有不甘。
還有的,抱著糧袋,躲在屋裡,偷偷往外瞧。
他看了一會兒,就不看了。
或許,沅娘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他們趙家這些人不團結,到了這個時候還藏著各種小算計,生怕自己吃虧。
爹在的時候,尚且還能壓住他們。
現在爹沒了,沒人能壓住他們了。
他覺得很累,心裡也產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念頭。
他現在忽然明白了為甚麼沅娘不願意帶著他們了。
這些人個個自私自利,誰都靠不住。
如果帶著,到時候在逃荒路上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會不會鬧?
會不會因為一點事情就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出手害他們?
林氏湊過來,小聲說:“文彬,咱家的糧,娘藏好了,誰也找不著。”
趙文彬看著她,忽然問:“娘,你知道沅娘為甚麼要給咱們糧嗎?”
林氏一愣:“為啥?”
趙文彬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回屋吧。”
他拄著棍,一步一步往裡走。
身後,林氏還在嘀咕:“那丫頭能有啥好心?肯定是怕人說閒話……”
趙文彬腳步頓了頓,終究沒回頭。
她娘精明瞭半輩子,也糊塗了半輩子。
她沒想明白,他又何必告訴她呢?
有時候,糊塗也是一種幸福。
破屋裡,一盞昏黃的油燈亮起來。
破屋外,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那些糧,被藏在各家的角落裡。
有的人家,抱著糧袋,一夜沒睡。
有的人家,盯著隔壁的動靜,一夜沒閤眼。
還有的人家,躲在被窩裡,小聲商量著,明天該怎麼辦。
這一夜,趙家那幾間破屋裡,沒人睡得著。
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趙文彬就醒了。
說是醒,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著。
身上的傷疼得厲害,心裡又裝著事,翻來覆去,天就亮了。
他撐著坐起來,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一點點亮起來的天光。
外面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連鳥叫聲幾乎都沒有。
昨天那些爭吵、哭罵、撕打,好像一場夢。
可他知道不是夢。
他身上那些傷,還有灑了一地的糧,都是真的。
林氏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稀粥。
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得過來,可在這年景,已經是好東西了。
“文彬,喝點粥。”
她把碗遞過來,“娘特意給你多撈了幾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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