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彬接過碗，沒喝，只是捧著。
他看著林氏，忽然問：“娘，咱家往後咋辦？”
林氏一愣，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咋辦？”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明白這個問題。
趙文彬看著她沒說話。
林氏愣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笑來。
那種笑，趙文彬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又得意又解氣的笑。
“文彬，你這一說，娘倒想起來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邊，拍著大腿，“沅娘他們不是走了嗎？都走了！”
趙文彬眉頭皺了皺：“娘，您想說甚麼？”
林氏笑得更得意了：“他們走了，留下的那些東西呢？水井！房子！地！那不都是無主的？”
趙文彬心裡一沉。
林氏越說越來勁：“你是不知道，他們那幾口井，可都是深井，水量大得很！”
“還有後山那片荒地，開出來了，種上莊稼，明年就能收！還有那些房子，雖說搬空了，可修修就能住人！”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眼睛亮得嚇人：“咱們搬過去！住他們的房子，喝他們的井水，種他們的地！他們不要，咱們要！”
趙文彬握著碗的手，微微發緊。
“娘，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怎麼了？”
林氏打斷他，“又不是咱們搶的，是他們自己不要的！扔了也是扔了，咱們撿起來，有甚麼不對？”
她說著說著，忽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你是沒看見沅娘那丫頭走的時候那個樣，還以為自己多聰明呢！把糧食往山裡搬，房子都不要了，井也不要了，地也不要了！”
“蠢不蠢？”
趙文彬沒說話。
林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等他們在山裡餓得受不了，想回來的時候，房子沒了，井沒了，地也沒了！到時候看他們怎麼辦！”
她一拍手，滿臉得意：“還是你娘我聰明！咱們不走，就留下來！這村子，往後就是咱們趙家的了！”
趙成武從外面進來，正聽見這話，眼睛也亮了：“娘說得對！他們走了，咱們留下！那些房子、井、地，都是咱們的！”
他搓著手，興奮得直轉圈：“我昨兒還愁呢，這點糧撐不了幾天，往後咋辦。現在好了！有了那些井和地，咱們就能活！”
趙成文也跟進來了，聽見這話，眉頭皺得死緊。
“娘，成武，你們別想得太好。沅娘他們為甚麼要走？是因為流民要來！那些吃人的流民，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氏不以為然：“流民？流民來了，咱們躲起來就是。”
趙成武點頭：“對！他們能躲，咱們也能躲！”
趙成文還想說甚麼，被林氏一眼瞪了回去。
“老大，你就是膽子太小！甚麼事都怕！你爹沒了，你就是長子，你得撐起來！別整天縮頭縮腦的！”
說起這件事，林氏又忍不住罵了兩句，罵趙家的那些族人沒良心。
當初老頭子在的時候，誰家沒糧食，都是老頭子想辦法接濟他們。
如今人走茶涼了，一個個翻臉不認人了。
林氏氣得牙根發癢。
可憐的老頭子，如果他知道，自己走了，他婆娘孩子都被他護著的那些人欺負，不知道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林氏又嘆了一口氣，眼眶一下就紅了。
老頭子活不過來了。
他被那些流民……
那些該死的流民！
趙成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氏又看向趙文彬，想從他那裡得到支援：“文彬，你說，娘說得對不對？”
趙文彬低著頭，看著碗裡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娘，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林氏得了這句話，更來勁了：“行！那咱們就這麼定了！等吃過早飯，就去那邊看看，先把那口最大的井佔了！”
趙成武興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像是要去搶甚麼寶貝似的。
趙成文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床上的趙文彬，欲言又止。
趙文彬沒看他。
他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喝著那碗稀粥。
粥很稀，沒甚麼味道。
可他還是喝完了。
一滴都沒剩。
窗外，林氏和趙成武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興奮。
他們在商量著，要佔哪間房子，要種哪塊地，要怎麼過日子。
笑聲傳過來，刺得人耳朵疼。
趙文彬放下碗，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整個人放空。
如果爹還在的話，他會怎麼做呢？
爹比他們都有魄力，也能壓得住族人，可是娘……
他太瞭解他娘了。
她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與其吵，不如省點力氣。
他閉上眼睛，不再想了。
破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
林氏得了兒子的話，心裡那點猶豫徹底沒了。
她抹了抹眼角，站起來拍了拍衣裳，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
“成武！成武！”
她衝外面喊，“別瞎跑了，回來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去看房子！”
趙成武一溜煙跑回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娘，咱們佔哪間？”
林氏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還用說？當然是村裡最好的房子！”
她掰著手指頭數：“地主李家那大瓦房，三進院子，青磚到頂，比咱們這破屋強一百倍！還有謝里正家，雖說是老房子，可收拾得齊整，院子也大！還有沅孃家……”
提起沅娘，林氏咬了咬牙：“那丫頭住的院子，可是趙秀才留下來的，地基打得結實，院裡還有井！咱們也得占上！”
趙成武搓著手：“那咱們能佔幾間？”
林氏瞪他一眼：“傻小子，咱們就幾口人，佔那麼多幹甚麼？挑最好的住！其他的……哼，給那些願意留下的族人分唄。”
趙成文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娘，那些房子，都是人家辛辛苦苦蓋的，咱們就這麼佔了？”
林氏白他一眼：“甚麼人家的？人都走了，房子就是無主的！你不佔，別人也佔！還不如咱們佔了！”
趙成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林氏一揮手打斷：“行了行了，你就是膽子小！吃你的飯！”
吃過早飯，林氏就帶著兩個兒子出門了。
趙成武扛著一根木棍，雄赳赳氣昂昂，像是要去打仗。
趙成文跟在後面，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趙文彬沒去，他傷還沒好，也實在不想去看那場面。
走到村口，迎面就碰上趙老六一家。
趙老六也扛著根棍子，他婆娘抱著個包袱，幾個孩子跟在後面，一個個眼睛發亮。
“嬸子！”
趙老六一看見林氏，笑得滿臉褶子，“您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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