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霍榮說沅娘還給趙家人留了糧食，婦人們紛紛議論開了。
霍母說：“丫頭，你真夠心善的。換了是我，一粒糧都不給。”
黃氏也說：“就是，把糧食給那些王八蛋，真是浪費了。”
不過沅娘既然給了，黃氏自然是說好聽話。
“怪不得怎麼說咱們沅娘是活菩薩呢？”
沅娘擺了擺手，“阿婆您過獎了，雖說我跟他們有怨，可他們也有孩子，多少讓孩子吃兩口。”
她話鋒一轉，眸底多了幾分冷意，“但我的糧食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趙懷民死了，趙成文歷練不足，無法服眾，如果窮途末路，他們興許會團結起來。”
“可若是有糧食呢？”
程宴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那點糧，撐不了幾天。”
沅娘點頭：“我知道。”
“那些糧食若是能按照我說的，按人口分，分到每個人手裡，那的確不多。”
“可若是不分呢？”
眾人面面相覷。
霍母最先反應過來，湊近了些：“丫頭，你是說……”
沅娘沒接話，只是看著趙家那幾間破屋的方向，眸光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黃氏也明白了甚麼，壓低聲音道：“那點糧，要是按人頭分，每家每戶也就十幾二十斤，省著吃能撐個七八天。”
“可要是不分……”
她沒說下去，但大家都懂了。
要是不分，那點糧落到幾個人手裡，其他人就得餓肚子。
餓肚子的人會幹甚麼？
或是有人為了獨吞糧食，會做出甚麼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沅娘這丫頭……她……
霍榮撓撓頭，一臉懵：“沅姐姐，我不太明白。你是說他們會打起來？”
沅娘沒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霍母拍了兒子一下：“傻小子，你想想，趙家那十幾戶人，本來就人心散了。趙懷民在的時候，還能壓得住。現在他死了，趙成文年輕，趙成武又是個渾人，趙文彬傷成那樣，誰說了算？”
霍榮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那點糧……要是有人想多佔……”
沅娘輕哼了一聲，“我不是聖人。”
她的目光平靜，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我爹活著的時候教過我，以德報怨，那是聖人做的事。我一個小女子，做不到。”
程宴站在她身側，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眼神裡有理解，有支援，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心疼。
沅娘收回目光，繼續道：“我給他們的糧，夠他們撐著走出去。他們要是能齊心，把糧分了，一起往南走，未必就活不下去。”
她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可他們要是自己先亂了，為那點糧打起來，那就是他們的命。”
眾人沉默。
黃氏點點頭，嘆道：“丫頭說得對。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怪不得旁人。”
霍母也道：“也是。趙家那些人，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人事？你給他們糧，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沅娘沒再說話。
她站在那兒，望著趙家的方向。
晨霧漸漸散了。
那幾間破屋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
不知那邊現在是甚麼光景。
她微微勾起唇角，心裡隱隱多了幾分快意。
她丟擲了餌，趙家那些魚是死是活跟她可沒有任何關係。
她付出的代價，無非就是一些糧食。
這些比黃金還要貴的糧食對沅娘而言根本就不算甚麼。
……
趙家那幾間破屋前，氣氛卻越來越凝重。
二百斤糧食，五個麻袋，就堆在院子中央。
趙家十幾戶人圍成一圈，眼睛都盯著那些糧袋，像餓狼盯著肉。
趙成文站在最前面，臉色發白。
他一開始以為這些糧食是沅娘給的，讓他帶著族人活下去的希望。
可望著底下這些人，個個眼睛冒綠光，蠢蠢欲動，恨不得撲上來搶糧食的樣子，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糧食是真糧食，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不安。
“大哥，還愣著幹甚麼？”
趙成武第一個開口，“分啊！”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糧袋。
“慢著。”
趙成文攔住他，“怎麼分，得說清楚。”
趙成武瞪眼：“說甚麼清楚？按人頭分唄！咱們家人口多，自然多分！”
趙老六一聽就不樂意了：“成武，你這話不對。”
“你們家是人口多，可你們家壯勞力也多。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一人撐著，怎麼也得照顧照顧吧？”
趙老九也道：“就是！按人頭分不公平，得按需分！我們家孩子多，餓得快！”
“放屁！”
趙成武急了，“按需分？那你們家孩子多，是不是要把糧都給你們？”
趙老六梗著脖子：“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得分得合理！”
“合理？甚麼叫合理？你說了算？”
兩人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旁邊的人也開始小聲嘀咕起來。
俞氏拉著趙成文的袖子，壓低聲音道：“當家的，咱家七口人，按人頭分能分不少。可不能讓他們把糧都搶走了。”
毛氏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咱家可是出了大力的，要不是他大伯帶著人去找沅娘，也弄不來那麼多糧食。”
“沅娘肯定是看在我們家的份上才給了這些糧食。”
“當初她娘可是在我家住了好幾天。”
一說起這個，村民們就沸騰了。
“呸！不要臉，你也好意思說這個？當初柳氏在你家根本就沒討好！”
說起這件事，趙老九立即說：“當初要不是你們沒照顧好柳氏，沅娘能跟咱們記仇不帶咱們嗎？”
這話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就是，當初趙秀才在時，對咱們族人多好，肯定是你們得罪沅娘。”
“要是你們沒得罪她，這會兒咱也跟他們一起走了。”
“跟著他們走，那個程宴那麼有本事，肯定不會餓死。”
越來越多的矛頭被指向趙家。
趙成文眉頭皺得死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氏本來坐在門檻上發呆，聽見吵嚷聲，猛地站起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糧袋前，一屁股坐上去，叉著腰罵起來：
“都給我閉嘴！這糧是我閨女用命換來的！是我兒子揹回來的！誰也別想動！”
趙老六急了：“嬸子，您這話不對吧？這可是沅娘給咱們全族的糧！”
“全族？”
林氏冷笑，“甚麼全族？你們平時吃我們的，喝我們的，現在還有臉來分糧？”
趙老九也急了：“嬸子，您可不能這樣！族長在的時候，可從沒說過這種話！”
“族長死了！”
林氏吼起來，“當初要不是為了給你們這些廢物找糧食，我家老頭子也不會出事！”
“你們這些害人精！”
趙老九神色慌亂，但嘴硬，“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是你兒子沒保護好族長，咱們族人還沒找他們算賬呢！”
……
場面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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