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又說:“要不,咱找沅娘他們要糧去?”
老大趙成文和妻子俞氏生了四個孩子。
老二趙成武和妻子毛氏生了三個孩子。
在盛世太平的時候,這叫多子多福。
可在亂世,缺水缺糧,每天眼一睜,就看見那麼多張嘴,心裡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這一瞬間,俞氏和毛氏都十分慶幸,當初她們的父母甭管是為了她們能過好日子,或只是為了拿高一些的彩禮,把她們嫁到趙家來。
趙家是三里槐村的大族,人口眾多。
而趙懷民是趙氏一族的族長,在太平年間,嫁到這樣的人家意味著有面子。
也不愁吃喝。
有一個有本事的公公,有時候丈夫有些缺點也能直接忽略了。
就在這時,趙成武忽然說:“娘,那小丫頭家裡沒糧了,我跟大哥去探過了,您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
林氏:……
這叉燒兒子還不如不生。
她瞪了兒子一眼,又瞪了一眼站在一邊的二兒媳毛氏。
只可惜,毛氏就跟有預感一樣,快速就撇開臉,以至於林氏這一眼,直接就落了空。
她乾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老頭子,她家沒存糧,可她不是一直給村裡那些人發糧食嗎?”
“那就讓她把存糧還給咱!”
眾人都迷惑了。
老婆子/娘/婆母瘋了嗎?
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林氏理直氣壯,“上回柳氏住咱家,吃了咱家的糧食,咱家還給她娘花了一兩五錢的銀子呢!”
“診金藥錢,咱家白出不成?”
眾人頓時沉默了。
柳氏住到家裡那次,本來,趙懷民已經直接拍板了,就當吃了這個啞巴虧。
可隨著家裡的糧食越來越少,村裡的人越來越少,林氏越想越不甘心。
一兩多銀子,可不是幾個銅板。
怎麼能就這麼算了?
沅娘那小丫頭真是不要臉!
還是趙秀才的閨女呢!啊呸!
這麼多銀子,能買不少糧食,這些糧食放現在就是救命的錢。
林氏越想就越不甘心。
她才不管沅孃家是不是真沒糧食了,那再沒糧食,她還給別人發糧呢!
既然還能給人發糧食,那就把欠她家的銀子還了!
把她娘吃的糧食還回來!
柳氏在她家可是住了小半個月。
俞氏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心裡是贊同婆婆的。
那一兩五錢銀子,夠買多少糧了?
可她又怕,怕沅娘那邊的人,怕程宴那張帶疤的臉,怕鬧起來自家男人吃虧。
毛氏倒是想附和,可剛才婆婆瞪她那一眼,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成武撓撓頭,想說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這人衝動,可也不是真傻。
去沅孃家要糧?那丫頭現在可是村裡的香餑餑,動了她,王老根那些人能善罷甘休?
再說,沅娘那丫頭如今硬氣得很。
她身邊還有一個兇悍的男人撐腰,可不是甚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趙成文沉默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沅娘現在有錢有糧食有人,誰能想到,一個死了爹,娘又沒用的孤女,如今在村裡活得跟女王一樣。
一堆人圍著她轉,把她當成了活祖宗。
趙文彬坐在角落裡,嘴角微微抿著,一言不發。
他並不想跟沅娘作對,畢竟當初趙秀才給他啟蒙,算是有幾分香火之情。
況且趙文彬是讀書人,學了那麼些禮義廉恥,他知道,哪怕說得太冠冕堂皇,也無法改變,他的家人就是走投無路了,才會想去沅娘那邊佔便宜。
當初柳嫂子是怎麼來的?
還不是他娘……
作為兒子,趙文彬並不想說自己的母親,可事實就是事實。
他只能閉上眼,當做不知道。
這個家,終究還是父母說了算。
趙懷民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磕了磕煙桿,沉聲道:“這事,別鬧大。”
林氏眼睛一亮:“老頭子,你同意了?”
趙懷民看她一眼:“同意甚麼?去鬧?你有幾條命?”
林氏被噎住。
趙懷民又道:“銀子是咱們出的,糧是咱們吃的,要回來天經地義。但這事得私下辦。”
他看向兩個兒子,“成文,成武,你們倆找個機會,私下跟沅娘說。別當著人,別鬧大。”
趙成武一拍大腿:“爹,您就瞧好吧!我肯定把那銀子要回來!”
趙成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俞氏在底下扯了扯袖子。
他終究沒開口。
大年初一。
按照往年的規矩,這天該是全村人互相拜年的日子。
可今年這光景,誰還有心思拜年?
村裡靜悄悄的,連狗叫都聽不見幾聲。
沅孃家的院子裡卻難得有了些生氣。
霍母帶著霍家幾個孩子來了,唐嬸子帶著馮愣子也來了,黃氏和金氏也來了。
眾人圍坐在一起,喝著寡淡的雜糧粥,說著吉利話,好歹算是過了個年。
阿顯穿著柳氏連夜趕出來的新襖子,雖然布料是舊的,可繡著幾隻小老虎,活靈活現。
他滿院子跑,馮愣子跟在後頭追,兩個孩子的笑聲讓這個蕭索的年多了幾分暖意。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踢開。
趙成武闖了進來,身後跟著趙成文,還有七八個趙家族人。
趙老六、趙老九都在,一個個臉色不善。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沅娘站起身,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成武叔叔,大年初一的,這是做甚麼?”
趙成武梗著脖子:“做甚麼?來要債!”
“要債?”
沅娘心裡有數,但還是挑了挑眉,“我欠你甚麼?”
趙成武往前一步:“你娘柳氏,在咱家住了小半個月!吃的喝的,都是咱家的!還有那一兩五錢銀子的診金藥錢!這些,難道不該還?”
霍母騰地站起來,燒火棍往地上一杵:“趙成武,你放甚麼屁?當初是你娘上趕著把柳嬸子接走的,現在來要糧?”
趙成武被她懟得臉一紅,隨即梗著脖子道:“那是她自己要來的!誰求她了?”
柳氏站在屋門口,臉色蒼白,嘴唇發抖。
她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這事兒是她做錯的,她耳根子軟,聽了林氏幾句奉承,就不知道天南地北,傻乎乎得跑別人家裡去了,還指著人家跟自己的兒女一樣孝順自己呢?
柳氏如今也知道,當初林氏就是把自己當傻子哄呢。
可那邊給自己請大夫是事實,那銀子她原本也是打算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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