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看了母親一眼,轉向趙成武,聲音依然平靜:“那一兩五錢銀子,我記著。”
“可那是你們趙家照顧不周,把我娘照顧病了,這筆賬怎麼算?”
趙成武被問住了。
趙老六在旁邊幫腔:“照顧不周?我們好吃好喝伺候著,怎麼不周了?”
周嬸子從人群裡站出來,冷笑道:“好吃好喝?讓柳妹子住柴房,喝稀粥,聽俞氏毛氏罵街,這叫好吃好喝?”
俞氏和毛氏臉臊得通紅,往人群后面躲。
趙成武惱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動手。
程宴不知何時站到了沅娘身前,那雙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他生得高,往那一站就是震懾,趙成武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可他不甘心。
他扯著嗓子喊:“沅娘!你今天不還錢,這事沒完!”
趙成文站在人群裡壓根就不敢往前站。
來之前,他們明明就商量好了,沅娘現在今時不同往日,不能再來硬的。
可成武性子急……
最重要的是,如今家裡缺糧,他知道弟弟也是因為著急。
至於找那麼多同族過來,自然是為了壯大聲勢,不至於被動。
可趙成文怎麼都沒想到,到了門口,還沒等他開口,成武就一腳踹開了門……
這個死小子……
這架勢,像是要好好談話嗎?
可已經這樣了,趙成文只能在人群裡裝死。
趙成武的聲音很響,傳出去老遠,村裡人聽見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王老根扛著鎬頭,剛從後山下來,聽見喊聲就往這邊跑。
周老蔫、鄭老七也來了。
那些在沅娘這兒幹活的村民,一個接一個,把趙成武他們圍在了中間。
王老根悶聲道:“成武,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趙成武瞪他:“王老根,關你甚麼事?你一個外姓人,摻和我們趙家的事?”
王老根看著他,忽然問:“成武,你吃的糧,從哪來的?”
趙成武一愣。
王老根又道:“你們趙家這半個月,吃的糧,從哪來的?是從你們自家糧倉裡拿的,還是從別處弄的?”
趙成武說不出話。
趙家的糧,早就見底了。這半個月,他們是靠趙懷民早年藏起來的一點老底撐著。可那點糧,也撐不了幾天了。
再說,哪怕是決定要逃荒,也得靠糧食撐著,要不然,他們家那麼多孩子,遲早是個死啊!
趙成武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周老蔫在旁邊介面:“成武,沅娘給咱們發糧,咱們給她幹活。你們趙家不給咱們發糧,還來堵人家門?這理,說不通吧?”
趙老六急了:“甚麼叫我們趙家不給糧?我們自己都沒糧!”
鄭老七立即說:“六哥,你們沒糧,那是你們的事。”
“沅娘有糧,那是她的本事。你們有本事,自己去掙。來堵門算甚麼?”
“你們老趙家一次又一次找沅孃的麻煩,就不知道過來幹活,不知道跟程宴習武,全村人擰成一股繩才能度過這次災難啊!”
趙老六被堵得說不出話。
趙成武臉漲成豬肝色,進退不得。
正在這時,趙懷民拄著柺杖來了。
他身後跟著林氏,還有趙文彬。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趙懷民走到近前,看了沅娘一眼,又看了圍著的那些村民,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成武,回去。”
他沉聲道。
趙成武急了:“爹!那銀子……”
“回去!”趙懷民柺杖往地上一杵。
趙成武不甘心地閉上嘴,帶著趙家族人灰溜溜地走了。
“慢著。”
就在這時,沅娘喊住了趙懷民,她從懷裡摸了摸,摸出了一兩五錢銀子,遞了過去。
林氏一臉的不敢置信,“啥意思?”
她想接又不敢接,彷彿不敢相信沅娘竟然會忽然妥協。
這個死丫頭的脾氣倔得跟一頭驢似的,怎麼會輕易妥協還銀子?
可是如今的銀子可就是救命的稻草。
林氏最終還是屈服於自己的內心,立即就上千把銀子拿了回去。
“族長叔爺,當初嬸婆來我家,說是看望我娘,卻哄著我娘跟我作對,把她接去家裡,因為照顧不周才讓她生了病。”
林氏想反駁,可望著烏泱泱的人群,頓時不敢吱聲了。
到底是心虛。
沅娘說:“要不是嬸婆心裡有鬼,你們怎麼會把我娘接走?”
“我娘跟你們非親非故,你們卻費心費力照顧她,如果不是有所圖,我是不信的。”
沅娘就是故意把一切都擺在明面上,意思就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安的甚麼心。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說都不要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
“可我娘總覺得心裡不安。”
“她近些日子一直在攢銀子,就因為想把銀子還給你們。”
“這錢不是白給的,就從我孃的工錢裡面扣。”
這話,沅娘是說給趙家人聽的,也是說給柳氏聽的。
“至於糧食……”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林氏,“雖然我娘吃得少,可畢竟也是糧食,就跟你們照顧不周導致我娘生病抵了。”
“往後我們各不相欠。”
說出這些話,沅娘就知道,她跟趙家人的兩世恩怨最終還是了了。
以她吃點虧的方式。
她背靠著一個糧食豐足的異世,村裡其他人信任她,擁護她,唯有趙氏族人背刺她,不信任她,目光短視。
這何嘗不是對前世他們侵吞她家家產的懲罰。
沅娘最終還是決定忠於自己的內心。
要是真的讓她養著趙家這些人,她還是心有不甘。
這些人,憑甚麼?
就是那一兩多的銀子,沅娘都不想還。
憑甚麼?趙家人勸她的是血海深仇,不是一兩銀子的事。
可她知道柳氏心軟。
柳氏這個人一堆毛病,真正為人母該有的能力反倒是不突出。
可她並沒有哄騙她。
她的繡藝好,接下來店裡的生意確實離不開她。
畢竟在這亂世裡,除了她和浣娘,沅娘上哪兒去找繡藝精湛的繡娘?
說句實話,就是浣孃的手藝都不如柳氏。
浣娘畢竟年輕,做一些簡單的定製她還能勝任,可後來的單子花紋越來越繁複,她就漸漸不太行了。
還得是柳氏這樣的老繡娘。
興許是性子柔弱,家裡的事一概脫手不管,柳氏在繡藝一道上反倒是十分優秀。
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做繡品。
不像浣娘,年紀小是一方面,她還得操心家裡大大小小的各種事務。
所以沅娘把銀子還給趙懷民,也是為了讓柳氏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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