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沅娘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佈滿了針眼扎過的小點,指尖也磨得粗糙了。
可繡孃的手不能粗糙,沅娘幫柳氏買了一大罐的護手膏。
還特意在網上那種跟大越胭脂鋪差不多的盒子裝進去。
滿滿一盒,柳氏卻不捨得用。
直到沅娘說,這雙手糙了,就不能摸華貴的料子,柳氏才勤勉一些。
“娘。”她看著母親的眼睛,“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是從你自己手裡繡出來的。不是從我手裡勻的。”
柳氏的眼眶紅了。
沅娘想了想,繼續說:“您不是還想攢錢還給族長家嗎?”
“以後您每完成一幅繡品,根據篇幅和難度,我給您錢。”
柳氏的頭頓時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使不得!使不得!”
沅娘笑著說:“您不要工錢,如何攢錢還給他們?”
柳氏頓時一臉無措,臉頰都漲紅了。
“我,我……娘自己會想辦法的。”
沅娘毫不客氣說:“您能想到甚麼辦法?縣太爺都跑了,縣城亂了,您那些帕子,要不是我找到了銷路,根本就賣不出去。”
柳氏的臉漲的更紅了。
沅娘擺了擺手,“好了,娘,我說這個不是為了羞辱您,我說的是實話。”
“我就按照市場價給您,您不會吃虧,我更不會吃虧。”
“咱們母女倆在商言商。”
柳氏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她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沅娘,她繡得在努力,東西賣不出去又有甚麼用?
至於趙族長家,是她拎不清非要去的,麻煩人家是事實,花了人家的銀子更是事實。
她沒臉找女兒要錢,那就只能靠自己。
柳氏望著自己的這雙手,忽然之間產生了一個想法。
她好像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哪怕相公沒了,她也能為兒女做些甚麼。
……
沅娘已經站了起來,拉著她往外走:“走,吃飯去。”
“我……我真不餓……”
柳氏還想推辭。
沅娘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娘,你要是餓壞了,誰來幫我繡那些訂單?浣娘手藝還沒學到家,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倒下了,那些訂單怎麼辦?”
柳氏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被女兒需要。
沅娘拉著她,繼續往外走:“再說了,阿顯剛才一直在問你。”
“他說,娘怎麼不來吃飯,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柳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跟著女兒,一步一步走出那間昏暗的小屋,走進堂屋的燈光裡。
桌上,粥還溫著,紅薯還冒著熱氣。
阿顯看見她,立刻從凳子上滑下來,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娘!娘!快來吃飯!紅薯可甜了!”
浣娘站起來,給她盛粥。
洗娘把自己那份肉又夾給她:“娘,你吃。”
洗娘這孩子一向潑辣,可她也不記仇,雖說以前娘眼裡沒她,可她也不在意。
如今娘幫著阿姐做衣裳,每日都很勤勉,洗娘就覺得娘特別厲害。
溪娘在旁邊小聲說:“娘,我想跟你坐一起。”
柳氏被孩子們圍著,坐在桌邊,端著那碗熱騰騰的粥,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看到柳氏掉眼淚,洗娘就不高興。
“娘,今天是小年,您哭啥?”
柳氏忙不迭抹乾眼淚,“娘是高興,是高興的。”
臘月三十,除夕。
村裡靜悄悄的,沒有鞭炮聲,沒有殺豬聲,連說話聲都壓得低低的。
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今年誰也沒心思弄這些。
過了這個年,來年何去何從還不知道。
流民鬧得更加厲害了,據說禍害了不少散村。
還有沅孃家的糧食能撐多久,誰都不知道。
哪裡還有心思張羅過年?
沅孃家的年夜飯,還是雜糧粥,多了兩個菜,一個燉野兔,一個炒乾菜,是唐嬸子送的年禮。
飯擺上桌,一家人都坐齊了。
柳氏也來了,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給阿顯夾菜。
阿顯吃得歡實,滿嘴油光,忽然問:“娘,過年為甚麼沒有鞭炮?”
柳氏一愣,不知怎麼回答。
沅娘接話:“今年不放了,省著錢買糧。”
阿顯似懂非懂,點點頭,繼續吃。
飯後,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
火盆燒著炭,暖烘烘的。
浣娘在納鞋底,洗娘在剝花生,溪娘靠在沅娘身上打瞌睡,阿顯窩在柳氏懷裡,已經睡著了。
程宴坐在沅娘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翻頁。
沅娘看著火盆裡的炭火,忽然說:“程宴,你說……明年這時候,咱們還能不能這麼坐著?”
程宴放下書,看著她:“能。”
“你這麼肯定?”
程宴點頭。
不知道為甚麼,程宴的這句肯定彷彿讓沅孃的底氣更足了。
也可能,只是沅孃的心裡安慰。
……
趙家院裡,氣氛一天比一天陰沉。
趙懷民坐在堂屋裡,一袋接一袋抽旱菸。
林氏在邊上叨叨:“你看看人家,都走了。”
除夕夜之前,村裡又走了幾戶人家。
都是趙家人。
如今,除了趙氏族人,剩下的二十戶都跟著沅娘幹活,團結一致,像一隻鐵桶。
可趙家人並不團結。
前幾日趙成文和趙成武去鬧,告訴大家沅孃家沒糧,直接就讓趙家人走了好幾戶。
他們原本都想著沅孃家有糧食,沅娘是趙家人,而他們又有族長撐腰,哪怕將來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族長也一定會為他們做主。
可沅孃家都沒糧食了,他們怎麼辦?
族長是啥人,他們心裡其實都清楚。
去族長家搶糧食?
他們不敢。
趙懷民當了這麼多年族長,頗有些威望。
再說,寡不敵眾,他們怎麼可能搶得過族長?
沅娘沒糧了,族長家不可能拿出糧食養他們。
先不說搶不過,就是族長自家還養著那麼多人呢!
走吧,乾脆離開村子,另謀出路。
說不定還有一條生路呢。
他們一走,趙家人這邊的人就更少了。
林氏繼續說:
“咱家怎麼辦?成文成武都有媳婦有孩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趙懷民悶聲道:“走甚麼走?咱家有井,有水,有糧,走甚麼走?”
“有井有水有甚麼用?”
林氏聲音尖了起來,“那井一天比一天淺,早晚得幹!糧呢?咱家那點糧,能吃多久?”
趙懷民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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