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和程宴就在那兒給人發糧。
幹一天活，領一斤糧。
挖野菜的，按斤兩換。
做衣裳的，按件算。
村裡除了趙家那二十戶，剩下的二十來戶人家，幾乎都圍了過來。
王老根家的二歪和周老蔫家的栓子，天天跟在霍榮屁股後頭跑，幫著遞個工具、送個水，雖然不記工，但沅娘隔三差五給他們塞塊餅子，兩個孩子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鄭老七的婆娘也來了。
她身子好些後，硬是跟著進山挖野菜，一天能挖一小筐。
沅娘給她算糧，她推辭，沅娘說：“你要是不收，往後就別來了。”
她才紅著眼眶接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趙家那邊，卻越來越不是滋味了。
這天傍晚，趙成武從鎮上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林氏迎上去：“怎麼了？糧買著了？”
“買甚麼買！”
趙成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鎮上糧鋪關了！據說縣太爺都跑了！縣丞大人發不出月俸，如今咱們鎮上的衙役還是看在縣丞大人的份上，還管著事。”
“還買糧？”
趙懷民臉色一沉：“縣太爺跑了？”
“跑了！”
趙成武拍著大腿，“我聽人說，上個月就跑了，帶著家眷細軟，往南邊去了。”
“如今縣城裡亂成一鍋粥，當官的跑得跑，躲得躲，誰還管老百姓死活？”
屋裡一陣沉默。
趙成文從裡屋出來，神色有些嚴肅，“爹，咱們家的糧……還夠吃多久？”
趙懷民沒說話。
林氏替他答了：“省著吃，還能撐兩個月。”
屋裡更安靜了。
趙成武忽然一拍桌子，站起來：“憑甚麼咱們在這兒等死，沅娘那丫頭倒過得風生水起？”
他走到門口，指著後山的方向：“你們聽見沒有？那邊天天有人幹活，天天有人領糧！”
“王老根、周老蔫、鄭老七，那些窮得叮噹響的人，現在天天有糧拿！”
趙成文皺眉：“那是人家開荒僱工，給糧換幹活，有甚麼不對？”
“換幹活？”
趙成武冷笑，“她憑甚麼只僱那些人？”
“咱們趙家就沒窮人了？趙老六家，趙老九家，哪個不是快斷糧了？”
“她僱人，怎麼不僱咱們趙家的？”
林氏眼睛一亮，又按下去，故意嘆口氣：“人家跟咱們有仇，怎麼會僱咱們的人？”
趙成武更來勁了：“有仇？甚麼仇？”
“算計她家產的是趙秉義他那個婆娘姚氏，跟咱們有啥關係？”
這話說的，連趙懷民聽著都有些心虛。
趙秉義夫婦只是馬前卒。
倘若真吃下了趙秀才家的家產，那趙家人自然是人人有份。
如今三里槐村十室九空，還能剩下五十戶左右，趙家就佔了一半。
除了趙家人團結之外，最重要的是當初趙秀才在時，對族人十分照顧。
他決定放棄科舉後，還拿出了一部分家產分給族人。
靠著這部分家產，趙家族人才會比村裡其他人富裕一些。
要不然也不會全族撐到現在。
但自家人不嫌棄自家人。
趙成武繼續說：
“還有她娘，是她自己非要來咱們家的，病了也是咱們照顧的，藥錢都是咱們出的！”
“她不感恩也就罷了，還記仇？”
“她那些糧，說不定還有咱們家一份呢！”
趙成文聽得直皺眉：“成武，話不能這麼說……”
“怎麼不能？”
趙成武打斷他，“她是趙家的閨女！她家的糧，就是趙家的糧！她憑甚麼只給外人，不給自家人？”
趙懷民一直沒說話，但臉色越來越沉。
林氏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當家的，成武說得也有道理。”
“咱們趙家那麼多人，有些實在過不下去了，你看趙老六家，三個孩子餓得嗷嗷叫……她沅娘要是肯幫一把……”
一直沒開口的趙文彬也說：“爹，二哥說的也有些道理。”
“假如宏文哥還在的話，也不會對族人坐視不理的。”
趙懷民終於開口，聲音沉沉：“去把老六、老九他們叫來。”
……
第二天一早，沅娘剛到後山，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坡地邊上。
為首的正是趙成武，身後跟著七八個面黃肌瘦的人。
沅娘一眼就認出來，他們都是趙家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族人。
趙老六、趙老九，還有幾個眼熟卻叫不上名字的。
王老根他們停了手裡的活，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沅娘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沅娘！”
趙成武一看見她，就扯著嗓子喊起來，“你可算來了！”
沅娘走到近前，故作不知，“成武叔，甚麼事？”
趙成武指了指身後那些人：“這些都是咱們趙家的人，都快餓死了。”
“你這邊有糧，能不能先借點？等他們緩過來，再還你。”
沅娘看了看那些人，確實個個面黃肌瘦，眼睛發直，一看就是餓了好幾天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趙成武：“借？拿甚麼還？”
趙成武一噎，隨即又道：“不借也行，你這不是要人幹活嗎？他們也能幹！你僱他們！”
沅娘笑了：“成武哥，我這確實缺人手。”
“可你也看見了，這荒地就這麼多，現在已經二十多個人在幹了，再多就窩工了。”
“那……那讓他們去挖野菜！你不是也收野菜嗎？”
沅娘點點頭：“收。”
“價錢跟別人一樣，一斤野菜換半斤糧。”
趙成武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漲紅：“半斤？別人挖野菜也這個價？”
“對。”
沅娘看著他，“誰挖都一樣。”
趙老六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沅娘，我們是你本家，是趙家的人！”
“你爹活著的時候，跟我們可都是好兄弟！你如今發達了，就不能多幫襯一點？”
沅娘看著他，慢慢道：“六叔，我問你，我爹去世的時候，你們誰幫過我一把？我娘病的時候，你們誰來看過一眼？”
“我招婿的時候，你們誰來了？”
趙老六臉色漲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老九在旁邊嘟囔：“那都是族長家的事，跟我們有甚麼關係……”
沅娘轉向他：“九叔，那我現在僱人，收野菜，跟族長家，跟你們又有甚麼關係？”
趙老九被噎住。
趙成武急了，上前一步：“沅娘，你別不識好歹！我們趙家這麼多人，真要鬧起來，你以為你能安生？”
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霍母拎著燒火棍走過來，身後跟著霍榮、霍華、霍富貴，還有唐大、唐二。
黃氏和金氏也從另一頭來了。
王老根、周老蔫、鄭老七放下手裡的鎬頭，慢慢圍過來。
二十多個人，把趙成武他們圍在中間。
霍母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杵，似笑非笑：“成武，你剛才說甚麼？要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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