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里正站起身,拄著柺杖往外走。
謝庭義回過神來,“爺爺,您去哪兒?”
謝里正頭也不回:“去找王老根。”
“這活兒,得先跟他打個招呼。”
他走出院門,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黃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你爺爺啊,這把年紀了,還操這麼多心。”
謝庭義沒說話。
金氏從灶房出來,小聲問:“娘,那我……要不要也去沅孃家幫忙?”
黃氏想了想,點頭:“去吧。”
“多個人多份力。”
“再說了……”
她壓低聲音,“往後咱們還得指望那些人給帶糧呢,跟沅娘打好關係,沒壞處。”
金氏應了一聲,解了圍裙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甚麼,回頭問:“庭義,你去不去?”
謝庭義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我……我再等等。”
金氏沒多問,走了。
屋裡只剩下黃氏和謝庭義。
黃氏看著孫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說了句:“餓不餓?奶給你熱碗粥。”
謝庭義搖搖頭。
黃氏嘆了口氣,轉身進灶房去了。
謝庭義站在那兒,望著門外。
……
把這件事跟謝里正透過氣後,沅娘心裡的那顆大石頭瞬間落了地。
她離開謝家,走在空蕩蕩的村道上。
曾經將近百戶人家,如今只剩不到五十戶。
那些走了的人,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不知道甚麼地方,有的也許已經死在路上了。
留下的這些人,有王老根那樣的,有周老蔫那樣的,還有鄭老七那樣的……都是快撐不下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往後山走去。
程宴已經在那兒了,帶著霍榮,霍華,唐大,唐二,正在丈量荒地。
看見她來,他抬起頭,朝她點了點頭。
沅娘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從哪開始?”
程宴指著前面一片坡地:“那邊,土質鬆軟,好開。”
沅娘點點頭,忽然提高聲音:“王叔!周叔!鄭叔!來一下!”
王老根,周老蔫,鄭老七正在不遠處等著,聽見喊聲,趕緊跑過來。
三個人站在沅娘面前,都有些拘謹。
鄭老七的眼睛還是紅的,臉色灰敗,但比昨天好一些。
他婆娘昨天哭了一夜,今天早上勉強喝了半碗粥,能坐起來了。
沅娘看著他們,開門見山:“後山這片荒地,我打算開出來種莊稼。需要人手,按天給糧。一天一斤糧,幹一天給一天。你們幹不幹?”
三個人都愣住了。
一斤糧。
一天一斤糧。
省著吃,夠一家三口吃一天的。
王老根第一個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幹!幹!沅娘,我幹!”
周老蔫也拼命點頭:“我也幹!我也幹!”
鄭老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使勁點頭,眼眶又紅了。
沅娘點點頭:“那就從今天開始。”
“程宴,你帶他們幹。”
程宴應了一聲。
沅娘轉身要走,鄭老七忽然叫住她:“沅娘!”
沅娘回頭。
鄭老七嘴唇抖了抖,終於憋出一句話:“我……我鄭老七……這輩子……記你的恩……”
沅娘擺擺手:“別說這些。幹活吧。”
王老根和周老蔫也說:“沅娘,二歪和栓子的贖金,我們會慢慢攢了還給你的。”
沅娘點頭,“嗯。”
“等挺過去,再還給我。”
王老根和周老蔫兩個壯年漢子的眼睛瞬間紅了。
直接“撲通”一聲,給沅娘跪了下來。
沅娘忙扶住他們,“王叔,周叔,你們這是做甚麼?”
王老根跪在地上不起來,聲音哽咽:“沅娘,你聽我說。我家二歪那條命,是你家程宴救回來的。”
“如今你又給我們活路,給糧讓我們幹活……我王老根活了二十八年,沒見過你這樣好的人。”
周老蔫也在旁邊使勁點頭,眼眶紅得厲害:“栓子回來那天,他娘哭了一宿,說以後這條命就是你的。”
“我嘴笨,不會說話,可我心裡記著。”
沅娘用力把他們拉起來,拍拍王老根胳膊上的土:“王叔,周叔,別這樣。”
“我也是為了自己。”
“荒地開出來,種上莊稼,往後收成了也有我一份。咱們這是互相幫忙。”
王老根還要說甚麼,程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幹活吧。”
就三個字,王老根卻像得了令似的,抹了把眼睛,拎起鎬頭就往坡地走。
周老蔫也趕緊跟上。
鄭老七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深深看了沅娘一眼,轉身幹活去了。
沅娘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三個彎著腰,揮著鎬頭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程宴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他們會好起來的。”
沅娘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好不好的事。”
“是……他們把我當恩人,可我做的,不過是……”
“不過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程宴接過話,“這世道,活路比甚麼都金貴。”
沅娘沒再說話。
陽光照在後山這片荒地上,照在那幾個彎著腰的身影上。
遠處,霍榮和霍華正丈量另一片坡地,唐大和唐二在清理碎石。
他們幹得熱火朝天,時不時傳來幾句說笑聲。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點點好起來。
半個月後,後山變了模樣。
原本荒蕪的坡地,被開墾出整整二十畝。
王老根、周老蔫、鄭老七帶著七八個漢子,硬是一鎬一鎬刨出來的。程宴帶著霍榮他們,在旁邊又打了一口井,雖然水量不大,但澆這片地足夠了。
地裡種上了沅娘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耐旱種子。
據說是叫甚麼“抗旱一號”的穀子,還有能當主食的土豆,番薯。
她不認識,但照著說明種下去,竟然真的發了芽。
村裡的婦人也沒閒著。
沅娘組織起二十多個婦人,在家裡做衣裳、繡帕子。
手藝好的做精細活,手藝一般的做粗活。
黃氏牽頭,霍母掌總,柳氏負責教那些不會繡的人。
浣娘和洗娘也加入進去,幫著裁剪、配色。
那些實在做不了細緻活的婦人,就跟著唐嬸子進山挖野菜、摘野果。
山裡雖然旱,但總有那麼幾處陰溼的地方,能找出些能吃的東西。
野菜曬乾了能存著,野果熬成醬,也能換些糧。
每天傍晚,後山腳下那棵大槐樹下,都會聚集三四十號人。
“三里槐村”之所以叫“三里槐”,就是因為整個村有很多槐樹。
山前山後都有,村口有一棵大槐樹,自大旱之後,村口的那棵大槐樹就枯了。
可後山腳下那棵樹一直都是綠的。
直到沅孃家在後山打了井,出了不少水,眾人才恍然大悟。
後山那一塊地底下有水源,所以大槐樹以及後山的植物都沒被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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