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和程宴從後山回來,就聽說了這些事。
洗娘跑著來迎他們,氣喘吁吁:“姐!姐夫!不好了!老鼠!老鼠把好多人家糧都禍害了!鄭老七家的全沒了!”
沅娘心裡咯噔一下,快步往村裡走。
一路上,她看見各家各戶門口都有人。
蹲著的,坐著的,發呆的,哭的……
王老根蹲在門檻上,面前灑了一地的糧,他婆娘蹲在地上撿。
周老蔫家的門關著,裡面傳來周嬸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走到鄭老七家門口,沅娘停下腳步。
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鄭老七跪在床前,頭抵著一口缸,一動不動。
他婆娘坐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的,嘴裡唸叨著甚麼。
沅娘聽清了。
“春妮……娘對不起你……春妮……”
她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程宴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洗娘小聲說:“姐,他們好可憐……春妮姐被賣了,糧也沒了……他們怎麼辦啊……”
沅娘不知道。
她不知道鄭老七兩口子還能怎麼辦。
她只知道,如果自家沒有那個地窖,沒有秀才爹留下來的銀兩和存糧,沒有意外得來的去異時空的能力,現在跪在缸前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轉身,往家裡走。
走出一段,忽然停下來。
“程宴。”
“嗯?”
“咱們家……還有多少糧食?”
程宴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算上地窖裡的,大概有一千多石。”
沅娘一聽,就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她掰著手指頭算:“一千多石……一石是一百二十斤,那就是……十二萬多斤?”
程宴點頭:“差不多。”
沅娘倒吸一口涼氣。
十二萬斤糧食。
她記得爹活著的時候,家裡頓頓白米白麵,雞鴨魚肉沒斷過。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事,只以為村裡家家戶戶都這樣。
後來爹走了,日子一下子緊巴起來,她才慢慢知道,原來別人家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米飯。
爹走得突然,娘從來都沒管過家裡的錢糧,明面上的糧缸自然一下就空了。
不過沅娘還是有些不信,家裡怎麼就攢下這麼多糧?
“你說的是……地窖裡的那些糧?是我爹留下的?”
程宴點頭:“應該是。”
“我下去看過,那些麻袋都舊了,不是咱們今年買的那些。”
沅娘愣住了。
她爹留下的?
她爹留下了一百多兩銀子,留下了二十八畝良田,留下了這張房契地契。
可糧食……她知道庫房下面有個地窖,但她下去的時候沒點過燈,也從來沒想過爹會留下這麼多糧食。
“二十八畝良田……”
她喃喃道,“租給佃戶種,收五成租……一年能收多少?”
程宴算了算:“一畝良田,年景好的時候能打兩石糧。”
“二十八畝,就是五十六石。”
“五成租,能收二十八石。”
沅娘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年二十八石。
她爹走了快一年了……
今年年景不好,那些租種沅孃家地的佃戶除了鄭家,都走了。
明年怕是收不上租子了。
“一千多石,是攢了幾十年的老底。”
沅娘震驚。
她忽然之間想明白了,爹在時,為何在吃喝上面這麼不吝惜,興許他老人家就是故意讓人以為,那些糧食都被他大手大腳敗空了。
那時候村裡人都說,趙秀才會掙錢也會花錢,是個享福的命。
林氏每次提起她爹,都是那副酸溜溜的語氣:“趙秀才那人啊,掙一個花倆,有多少家底經得住這麼造?”
“也就是他命好,走得早,要是活到現在,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樣子,還不得心疼死?”
她以前聽了,心裡也犯嘀咕。
爹確實太能花了,那日子過得,村裡地主家都沒這麼闊。
可現在她知道了,家裡地窖裡藏著上千石糧。
她爹要是真的大手大腳,那些糧從哪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爹從鎮上回來,有時候會拎著一隻雞,一條魚,或者一塊肉。
她歡天喜地跑過去,爹就把東西遞給娘,說:“今兒改善改善,讓孩子們解解饞。”
娘接了東西,卻站在那兒不動。
爹就笑:“怎麼,不會殺?”
娘紅著臉點頭。
爹就喊:“吳嬸子!吳嬸子在不在?”
隔壁的吳嬸子應聲而來,三下兩下把雞殺了,褪毛開膛,收拾得乾乾淨淨。
爹給吳嬸子抓一把銅板,吳嬸子推辭兩句,高高興興收了。
後來沅娘才知道,娘不是不會殺雞,是爹不讓她學。
爹說:“殺雞宰鴨這種事,你娘幹不了。往後你們幾個丫頭,也少碰這些。有需要就請人來幹,花幾個錢的事。”
她那時候不懂,只當爹心疼她們。
現在她明白了。
請人殺雞,不是請人殺雞。
是請人來看。
來看他家今天吃雞了,明天吃魚了,後天吃肉了。
來看他趙秀才多會花錢,多不會過日子。
來看他家頓頓白米白麵,卻沒多少存糧。
沅娘忽然想起有一次,村裡李大戶家辦喜事,請爹去吃席。
回來的時候,爹拎著半隻燒鵝,眉開眼笑:“今兒運氣好,主家客氣,讓帶回來給孩子們嚐嚐。”
娘接了燒鵝,去灶房熱。
爹坐在堂屋裡,跟她說:“沅娘,你知道今兒席上,李大戶說甚麼嗎?”
她搖頭。
爹笑著,那笑容裡有點別的意思:“他說,趙秀才啊,你家那日子過得,比我這地主還闊。”
“我就說,哪裡哪裡,我這是寅吃卯糧,今兒花明兒的,哪像你老哥,家底厚實。”
李大戶聽得高興,又多勸了幾杯酒。
爹說著說著,笑容淡下去,摸摸她的頭:“沅娘,記住,這世上的人,最看不得別人比自己過得好。”
“你要是處處比人強,人家就想方設法拉你下來。”
“可你要是讓人看見你不會過日子,人家就放心了,就不盯著你了。”
她那時候小,聽不懂。
現在她懂了。
她爹用頓頓白米白麵,雞鴨魚肉,用請人殺雞,殺魚、殺鴨,讓全村人都看見,趙秀才這個人,不會過日子,有多少花多少,家底都被他敗光了。
這樣就不會有人惦記他家的糧。
這樣她們一家,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他還是算錯了一步。
他走得突然。
他沒想到,自己走後,自己的族人會欺負上門。
興許他就是知道自己柔弱的妻子撐不起門戶,興許是走的太突然,也幸虧他沒把家裡的真實情況告訴柳氏。
上次娘柳氏請族長他們來搬的糧食都是程宴趁著他倆成親從鎮上搬回來的。
雖不少,卻沒到讓人眼紅的地步。
若是被族人們知道她家的地窖藏著幾千石糧食,沅娘就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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