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想著想著,眼眶又紅了。
“爹……”她輕輕叫了一聲。
夜風裡,沒人應她。
可她彷彿聽見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還是那副樂呵呵的腔調:
“沅娘啊,爹這輩子,就攢了這點家底。”
“你省著點花,但也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程宴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沅娘沒回頭,只是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程宴,”她說,“我爹……是個聰明人。”
程宴點頭。
“他那些年,裝得可像了。”
沅娘聲音有些啞,“裝得像個不會過日子的敗家子,裝得全村人都替他操心。”
“可他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們了。”
程宴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肩。
月光如水,灑在這個院子裡。
沅娘看著天上的星星,覺得最亮的那一顆,一定在看著她。
她忽然不難受了。
爹走了,但爹留給她的東西還在。
糧食在,銀子在,地契在,房子在。
還有爹教她的那些道理——怎麼識人,怎麼做事,怎麼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她都會好好用著。
她會把浣娘、洗娘、溪娘、阿顯都養大,把這個家撐起來。
等以後見到爹,她可以挺起胸膛說:
“爹,我沒給你丟人!”
沅娘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眼淚憋回去,站起身:“我去地窖看看。”
程宴陪著她去庫房。
大火燒黑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沒那麼難看了。
程宴不是一個閒得住的人。
他每天都要在後山和家之間奔走,不是後山,就是鎮上,但他還找了時間出來,從山上背了木頭來,自學木工,將門窗以及需要更換的地方都給換上了。
雖說無法保證跟原先一模一樣,但也比完全燒黑要好看多了。
連洗娘都說,家裡有男人和沒男人真的不一樣。
進了庫房,開啟地窖的門,一股陳糧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沅娘舉著油燈,一步步走下去。
地窖比她想象的大。
一袋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從腳邊一直摞到頭頂。
最前面的那些都是程宴搬回來的,因為都是新的,一袋一袋,用油布裹著。
角落裡放著鹽、乾菜、臘肉。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老鼠洞,沒有咬痕,沒有老鼠屎。
裡面一些的都是舊的,麻袋都是舊的,有些已經泛黃,袋口用麻繩扎得緊緊的。
她伸手摸了摸,袋子硬邦邦的,裡面的糧食粒粒分明。
她開啟一袋,抓了一把出來,是陳米。
顏色有些發黃,米粒表面蒙著一層細細的灰。她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黴味,只有糧食特有的那種醇厚的香。
她又開啟一袋,是麥子。
再開一袋,是穀子。
還有一袋裝著豆子,黃豆綠豆黑豆混在一起,是她爹的習慣。
他總說混著放,老鼠不愛吃。
一袋一袋,一排一排,整整齊齊,滿滿當當。
沅娘站在這些糧袋中間,忽然有些想哭。
她爹存了一輩子糧,足足給他們姐弟留了一千多石!
可她從來沒仔細看過這個地窖。
爹走後,她忙著應付趙家族人,忙著照顧娘和弟妹,忙著跟林氏鬥心眼,忙著打井找水。
她以為家裡的糧都是她後來買的,都是她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
她從來沒想過,爹早就給她準備好了。
“爹……”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沒有人應她。
只有地窖裡那股陳糧的氣息,沉沉地圍著她,像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程宴站在地窖口,沒有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沅娘站了一會兒,抬頭對程宴說:“我沒事,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程宴點了點頭。
她想了想,又道:“程宴,你相信我嗎?”
程宴只是略略沉默,就又點了一下頭。
沅娘就笑了笑,指著這些滿滿當當的糧食,“我有辦法把這些糧食藏起來,就跟變戲法一樣。”
“我得提前跟你打一聲招呼。”
程宴點頭,“這是……爹留給你們姐弟的糧食,你說了算。”
沅娘點頭,“好。”
程宴說完,就離開了,他把油燈給了沅娘,“好了喊我一聲,地窖裡空氣流動差,待久了容易胸悶,別待太久。”
沅娘點了點頭。
她看著程宴離開,過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這些堆放得整整齊齊的糧食。
她走過去,伸手摸著這些糧食,每觸控到一袋糧食,這袋糧食就消失不見了。
一開始,沅娘還有些不放心,她想著進入空間,發現糧食果真出現在了空間裡面,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扎口袋的打結方式,一樣顏色的麻布口袋。
沅娘又從空間裡出來,緊接著,一袋袋糧食,憑空消失……
沅娘一袋一袋地收,動作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地窖空了。
只剩下牆角幾袋——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做樣子給外人看。
她家總不能一點存糧都沒有,之前娘讓趙家人搬糧食的時候很多人看見了。
不過她家人多,吃得快也沒人會懷疑甚麼。
她站在空蕩蕩的地窖裡,看著那些糧食曾經存在過的地方,心裡又酸又暖。
“爹,”她輕聲說,“你放心,我會護著這個家。浣娘、洗娘、溪娘、阿顯,我都會護好。”
地窖裡靜悄悄的。
她轉身,爬了上去。
程宴是習武之人,耳力極好,聽見動靜走過來,拉了她一把。
兩人把地窖口重新封好,又搬了些雜物堆在上面,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雜物間。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
沅娘又想起村裡鬧鼠患的事情,家家戶戶的糧食都被老鼠給禍害了,只是程度有輕有重。
周家,王家,鄭家的損失尤其嚴重……
夜裡,沅娘睡不著,披著衣服起來去了院子裡。
月光如水,院子裡被照得亮堂堂的。
雖然地窖沒有老鼠,但沅娘還不放心。
她去檢查院牆根、灶房角落、柴房堆。
都沒有。
她鬆了口氣,回到屋裡。
躺下,卻還是睡不著。
她想起鄭老七跪在缸前的樣子,想起他婆娘唸叨春妮的聲音,想起周嬸子的哭聲,想起王陳氏蹲在地上撿糧的背影。
她翻了個身,對著牆壁。
牆上有個小洞,是老鼠打的嗎?
她湊近看了看,是舊的,早就用泥堵死了。
她又翻了個身。
浣娘迷迷糊糊被她吵醒,洗娘一下坐了起來。
她搓了搓眼睛,“長姐,我剛聽見聲音了,家裡鬧老鼠了嗎?”
“甚麼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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