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孃的手陡然收緊。
對,守住!
守住這個家,守住這些人,守住他們好不容易才掙來的日子。
至於外面那些事——皇帝病著也好,皇子們爭著也好,朝廷爛著也好。
只要他們守住了自己的這一方天地,就還有活路。
翌日一早,沅娘對程宴說:
“往後,咱們家這幾個孩子,一個都不許離開村子。”
“去後山、去井邊,都得有大人跟著。”
程宴點頭:“好。”
沅娘站起來,去灶房盛了一碗熱粥,放到他面前:“先吃飯。別的事,吃完了再說。”
程宴看著那碗粥,熱氣騰騰的,米香撲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熱的。
從裡到外,都熱乎乎的。
他低下頭,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十二月初三,後山那口井出事了。
那天一早,霍榮照例去打水,發現井邊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走近一看,是老河村的王麻子帶著七八個人,正把井口的轆轤往他們那邊搬。
“幹甚麼!”
霍榮衝上去,一把拽住轆轤。
王麻子回頭,皮笑肉不笑:“霍家小子,這井水你們也喝了好多天了,該輪到咱們老河村喝幾口了吧?”
霍榮怒道:“這井是我沅姐姐家打的,憑甚麼給你們喝?”
“憑甚麼?”
王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憑老天爺不下雨!憑咱們村井都幹了!憑咱們村的娃快渴死了!你問問你沅姐姐,她忍心看著娃娃們渴死?”
霍榮氣得臉通紅:“你少說這些沒用的!沒經過沅姐姐同意,誰也別想動這井!”
兩撥人對峙起來,眼看就要動手。
程宴從山上下來,看見這場面,臉色一沉。
他幾步走到井邊,甚麼話都沒說,只是往王麻子面前一站。
王麻子抬頭看他——那道疤從眼角劃到下巴,在晨光裡格外猙獰。
程宴比他高出一個頭,往那兒一站,像座鐵塔。
王麻子下意識退了一步,嘴上還硬:“你、你想幹甚麼?打人?”
程宴沒動,只是看著他,聲音低沉:“井是我家打的,水是我家的。想喝水,可以。規矩先講清楚。”
王麻子一愣:“規矩?甚麼規矩?”
程宴回頭,朝霍榮點點頭。
霍榮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沅娘早就擬好的“用水公約”。
程宴接過,一字一句念道:
“一、每日辰時、申時兩次取水,每家限兩桶。”
“二、本村優先,外村排後,每日最多供外村五家。”
“三、取水需自帶器具,損壞照賠。”
“四、不得爭搶,違者取消取水資格三日。”
唸完,他看著王麻子:“認這些規矩,就去排隊。”
“不認,趁早走。”
王麻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咬牙道:“行,認!認還不成嗎!”
他帶著人往後退,老老實實排起隊來。
霍榮鬆了口氣,看向程宴的眼神裡滿是佩服。
程宴卻沒笑,只是看著那些排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裡帶著渴求,也帶著不安。
他想起剛才王麻子說的那句話:“咱們村的娃快渴死了。”
他轉身,往山下走去。
沅娘正在院裡喂阿顯吃飯,看見他回來,問:“井那邊怎麼了?”
程宴把剛才的事說了。
沅娘沉默片刻,忽然說:“程宴,你說……咱們是不是太自私了?”
程宴看著她。
“那些外村的,也是人,也有老人孩子。”沅娘放下碗,“咱們的井水那麼多,勻一點出來……死不了人。”
程宴沒說話。
沅娘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後山的方向:“規矩還得守,但……每天多放幾戶吧。”
程宴走到她身邊:“你想清楚了?”
沅娘點頭:“想清楚了。咱們有餘力,能幫一把是一把。萬一哪天咱們落難了,也希望有人能幫咱們一把。”
程宴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就那麼一下,很快收回。
沅娘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程宴已經轉身往院裡走,聲音平淡:“我去跟霍榮說。”
沅娘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十二月初十,第一批流民到了三里槐村。
是二十幾個人,拖家帶口,衣裳破破爛爛,臉上全是灰。
他們從北邊來,走了七八天,路上渴死了一個老人,餓死了一個娃。
謝里正召集村裡人商量。
有人問:“讓他們進來?”
“不讓能怎麼辦?攔著?”有人說。
“攔甚麼攔,都是可憐人……”
“可憐是可憐,可咱們自己都吃不飽,拿甚麼養他們?”
議論紛紛,誰也拿不出個主意。
沅娘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流民。
他們站在村口,不敢進來,只是眼巴巴地望著村裡。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嬰兒在哭,聲音又細又弱,像小貓叫。
謝里正嘆了口氣:“這樣吧,讓他們在村外搭棚子住,每天勻些稀粥,餓不死就行。等熬過這陣子再說。”
眾人面面相覷,也沒別的法子,只能點頭。
沅娘回到家,從糧缸裡舀了一小袋米,約莫五斤,遞給程宴:“送去給那個抱娃娃的女人。”
程宴接過,沒問為甚麼,轉身就走。
浣娘在旁邊看見了,小聲說:“姐,咱們的糧……”
“夠。”沅娘打斷她,“死不了人。”
浣娘低下頭,不說話了。
傍晚,程宴回來,說那女人接了米,跪下給他磕頭,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沅娘沒說話,只是繼續繡手裡的活計。
夜深了,村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是那些流民裡的孩子在哭。
沅娘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矇住耳朵。
哭聲還是能聽見。
她想起春妮的眼神,想起那個抱娃娃的女人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鄭老七低著頭往鎮上走的背影。
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你幫不了所有人。
別想太多,睡覺!
可那個哭聲,一夜沒斷。
十二月十五,村裡開始鬧老鼠。
起初沒人注意。
老鼠嘛,哪家沒有?
可這回不一樣,老鼠越來越多,膽子越來越大。
大白天都敢從你腳邊跑過去,趕都趕不走。
謝里正請了鎮上懂行的人來看,那人轉了一圈,臉色很難看:“鼠患起,大災至。這是要出大事的徵兆。”
村裡人嚇壞了,紛紛問怎麼辦。
那人搖搖頭:“老鼠比人精,它們往村裡跑,是因為外頭已經沒吃的了。等村裡也沒吃的了,它們就會咬人。”
這話把所有人都嚇住了。
沅娘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糧缸。
糧缸是空的,至少表面是空的。
她家的糧食大多數都在地窖裡,還有很大一部分在她的空間裡面。
他們還打算去深山裡找地方屯糧。
可老鼠要是在村裡找不到吃的,會不會往山裡跑?
她把擔憂告訴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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