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嚴重的旱情,朝廷不作為,其實也能從側面看出一些東西。
要麼,旱情控制不住了,朝廷也沒辦法。
要麼,朝廷嚴重腐敗,不顧他們這些底層老百姓的死活。
沅娘知道程宴有些來歷,但他幾乎從不提過去。
但現在,沅娘想問問,朝廷的情況。
她從小跟著秀才爹讀書,明白“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
若朝廷腐敗,不管他們這些底層老百姓的死活,短時間之內,他們興許還能自給自足。
可日子久了,還能行嗎?
到時候四處都亂了。
他們還能安於一隅嗎?
沅娘沒有這個信心。
“阿宴,我有事想問你。”
洗娘聽了,立即擠眉弄眼拉著浣娘往外走。
沅娘:……
等門一關,程宴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看著她:“甚麼事?”
沅娘斟酌著措辭:“今日裡正說,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一層層扣下來,到縣裡就只剩三成。到了咱們村,連一粒米都沒見著。”
程宴沒說話。
沅娘繼續道:“我爹活著的時候常說,大越立朝百年,雖有過災年,但從沒像今年這樣……旱了幾個月,朝廷一點動靜都沒有。”
“賑災糧沒有,減稅沒有,連個告示都沒有。”
她頓了頓,看向程宴:“阿宴,你……你知道朝廷現在是甚麼情況嗎?”
程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沅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低:“知道一些。”
“能告訴我嗎?”
程宴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擔憂,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求證甚麼,又像是在害怕甚麼。
“皇帝病了。”他說,“病了很久。”
沅娘一愣。
“不是普通的病。”程宴的聲音平鋪直敘,像在說別人的事,“是那種……醒著的時候少,昏著的時候多。”
“朝政早就亂了。”
沅娘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幾位皇子,”程宴頓了頓,“各有人支援,各有心思。爭了幾年了,如今越來越……”
他沒說下去,但沅娘懂了。
“越來越甚麼?”
程宴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意思?”
沅娘心頭一沉:“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這個巢要塌了,裡面的卵會怎樣?”
沅娘沒說話。
程宴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月色。
他的背影在月光裡顯得很孤獨,像一隻離群的鳥。
“去年冬天,我從京城逃出來,”他說,“不是因為嫡母害我。那只是個引子。真正的原因是……有人想逼我站隊。”
沅娘慢慢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我本來是幫六皇子做事的,但我並沒有完全站隊。”
“六皇子找過我。”程宴垂下眸子,“三皇子的人也找過我。”
“他們說,你是恆王府的庶子,雖然不受寵,但畢竟是皇親。”
“你站出來說話,比你讀十年書都有用。”
他回過頭,看著沅娘:“我不願意。”
沅娘看著他。
“我不願意捲進去。”
程宴說,“那是個泥潭,進去就出不來。”
“可我越是不願意,他們越逼得緊。嫡母那件事……只是讓我走得更痛快些。”
沅娘忽然想起沈聿。
那個吊兒郎當,一身錦袍的按察使,送他們赤金臂釧,送他們五百兩銀子,說“有事就找我”。
“沈聿……”她試探著問,“他是六皇子的人?”
程宴點頭。
沅娘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碎了。
“那……那皇帝……”她聲音有些澀,“真的不行了?”
程宴沉默片刻:“我走的時候,他已經三個月沒上朝了。如今……怕是不太好。”
沅娘腿有些軟,扶著桌邊坐下。
“所以朝廷不是不作為,”她說,“是顧不上我們了。”
程宴點頭。
“那賑災糧……”
“一層層扣下來是真的。”
程宴說,“但就算不扣,也發不到這裡。”
“京城那邊,各路人馬都在囤糧、囤錢、囤人。”
“誰會管幾千裡外的旱災?”
沅娘腦子裡嗡嗡的。
她想起白天那些事。
王老根和周老蔫為了二兩銀子差點打起來,周嬸子跪在地上給她磕頭,謝里正說“情分不能當飯吃,本分不能丟”。
她想起那些流民,那些賣兒賣女的人,被劉老歪拐走的王二孬和周栓子。
她想起春妮空空的眼眶,想起鄭老七低著頭往鎮上走的背影。
如果朝廷真的顧不上他們了,如果這旱災還要持續下去,如果天下真的要亂……
他們這些人,能活下來嗎?
她抬頭看向程宴。
“阿宴,”她聲音有些發抖,“你說……咱們能活下來嗎?”
程宴轉過身,看著她。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的眼睛。
“能。”
沅娘看著他。
“咱們有糧,有水,到時候再去後山找個能藏糧食的山洞。”
程宴說,“咱們有霍家,有唐家,有謝里正。咱們不是孤零零的。”
“如果天下真的亂了……”
“那就守住這個村。”
程宴說,“三里槐村,地勢好,易守難攻。後山有水源,藏糧的地方必然也有。”
“咱們把村裡人擰成一股繩,誰來了也不怕。”
沅娘聽著他的話,心裡那股恐慌慢慢平復了一些。
“你真的覺得……能行?”
程宴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面。
“我在京城那幾年,見過太多事。”
他說,“有些人,手裡有權有勢,卻活得像狗。”
“有些人,甚麼都沒有,卻活得堂堂正正。”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沅娘,你是我見過活得最堂堂正正的人。跟你在一起,我覺得……甚麼都能過去。”
沅娘愣住了。
程宴已經鬆開手,站起來,背對著她:“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後山看地。”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沅娘。”
“嗯?”
“不管外面怎麼亂,”他沒回頭,“這個家,我會守住的。”
沅娘愣住了,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那隻被他握過的手,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話:“你是我見過活得最堂堂正正的人。”
堂堂正正。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詞能用在自己身上。
前世的她,活得像個影子,被人踩在腳下,連哭都不敢出聲。
這一世,她拼盡全力,不過是想活得像個人。
可他說,她活得堂堂正正。
沅娘把那隻手貼在臉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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