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家欠四兩銀子,按現在的工錢算,一天三十文,一家二兩,得幹六十多天。”
沅娘算給他聽,“但開荒的工錢不能按普通工錢算,辛苦。”
“一天五十文,幹四十天,債就抵完了。”
“地開出來,你們種,收成你們拿七成。”
王老根和周老蔫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裡的心動。
周嬸子忽然開口:“沅娘,那……那種子從哪來?我們可買不起種子。”
沅娘笑了笑:“種子我出。”
“算是……借你們的。”
“等收成了,還我就是。”
周嬸子張了張嘴,忽然拉著栓子,給沅娘跪下了。
“沅娘,你……你是活菩薩……”,
沅娘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嬸子別這樣,快起來!”
周嬸子不起來,眼淚又湧出來:“我家栓子是你家程宴救的,現在你又幫我們想出路……我……我周家這輩子記你的恩……”
王陳氏也拉著二孬跪下了,嗚嗚地哭。
沅娘扶了這個扶那個,急得臉都紅了。
洗娘跑過來幫忙,馮愣子也跑過來,蹲在栓子旁邊,小聲問:“栓子,你娘為甚麼哭?”
栓子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我娘說沅娘姐姐是活菩薩……”
馮愣子想了想,忽然也跪下,梆梆磕了兩個頭。
眾人一愣,隨即鬨堂大笑。
馮愣子被他娘唐嬸子一把拎起來:“你湊甚麼熱鬧!”
馮愣子委屈巴巴:“我看他們都跪,我也跪……”
笑得更大聲了。
連謝里正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王老根和周老蔫被這笑聲感染,緊繃的臉也鬆了些。
他們扶起自家的婆娘,給沅娘作揖:“沅娘,大恩不言謝。”
“往後有用得著的地方,一句話!”
沅娘擺擺手:“別謝我。”
“要謝,謝程宴。是他把孩子們救回來的。”
眾人看向程宴。
程宴站在那兒,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不那麼猙獰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聲音低低的:“應該的。”
這一瞬間,沅娘覺得,程宴彷彿融入了他們村,真正成為了自己人。
人群漸漸散了。
王老根牽著二孬,周老蔫抱著栓子,各自回家去了。
馮愣子被他娘唐氏拎著耳朵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栓子!明天還玩!”
栓子在他爹懷裡回頭,用力點頭。
沅娘和程宴走在最後。
走到家門口,沅娘忽然說:“程宴。”
“嗯?”
“那四兩銀子,回頭從公中走賬。”
“這是咱家出的,不是你自己出的。”
程宴愣了一下:“不用……”
“用的。”沅娘推開門,“你是咱家人,你出的就是咱家出的。”
“但賬要分明,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程宴看著她走進去的背影,心裡不由暖烘烘的。
他跟著進了院門。
院裡,浣娘已經熬好了粥,擺上桌。
洗娘抱著阿顯餵飯,阿顯很乖,但洗娘耐心不足,一看到眾人回來,立即就把阿顯塞給了二姐浣娘。
溪娘則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剝蒜。
柳氏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個小碟子,碟子裡是幾塊醃蘿蔔。
她的臉頰有些發紅,招呼著孩子們,“來,嚐嚐。”
臉上竟有幾分期待與緊張。
沅娘就看出了異樣,浣娘說:“這些醃蘿蔔是孃親手醃的。”
沅娘給面子,夾了一塊。
柳氏臉上肉眼可見多了幾分欣喜。
見沅娘吃了,幾個小的有樣學樣,柳氏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還行嗎?”
沅娘點了點頭。
柳氏立即說:“你們喜歡,娘以後多給你們做。”
“就是……”
她沉默片刻,眼底多了幾分懷念,“就是可能比不上你們祖母的手藝。”
整個小院對沅娘祖父母有記憶的大概只有柳氏,沅娘還有浣娘。
只是,祖母白氏去世的時候,浣娘年紀還小,印象也不深。
孩子們之中,也只有沅娘對祖母有些印象。
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婦人。
不同於村裡其他婦人張口閉口喜歡罵孩子。
白氏從來都不罵孩子,看著自家的孩子總是笑呵呵的,還喜歡給孩子藏好吃的。
對上柳氏那張期待的臉,沅娘眸色微微柔和,“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喝著粥,吃著醃蘿蔔,說著剛才的事。
阿顯忽然問:“姐姐,栓子被壞人抓走了,他怕不怕?”
洗娘摸摸他的頭:“怕,但是現在回來了,就不怕了。”
阿顯想了想:“那壞人還會來嗎?”
沅娘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弟弟:“壞人不會來。”
“但是你要記住,不管誰跟你說鎮上熱鬧,有糖人,都不要跟他走。”
“要跟姐姐說,跟姐夫說,知道嗎?”
阿顯用力點頭:“知道了!”
柳氏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等大家都吃完了,她忽然開口:“沅娘。”
沅娘看向她。
柳氏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娘……娘以前糊塗。以後……以後娘聽你的。”
沅娘愣了一下。
柳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努力笑了笑:“娘也想……想當個有用的娘。”
屋裡安靜了一瞬。
洗娘嘴快:“娘,你終於想通了?”
柳氏被她一噎,臉紅了紅。
浣娘輕輕打了洗娘一下,卻忍不住笑了。
沅娘看著柳氏,忽然覺得,這個一直讓她頭疼的娘,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不過日久見人心,慢慢再看吧。
血脈至親,這輩子是斷不了的。
“好。”她說,“那以後,娘幫我看家,帶阿顯。”
柳氏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卻是笑著的。
吃完飯,孩子們各自去梳洗,程宴和沅娘收拾碗筷。
走到家門口,沅娘忽然問:“那些孩子……人販子那裡還有別的孩子吧?”
程宴沉默片刻,點頭。
“咱們……”
“救不了那麼多。”
程宴說,“里正已經去聯絡鄰村了,讓各村來認人。”
“認不走的……”
沅娘沉默,鄭老七家的日子並不是過不下去了。
他家就三口人,春妮十四了,比她還要大兩歲,這麼一個大姑娘,有手有腳,還真能餓死?
可鄭老七兩口子都把她帶去鎮上賣了。
別的村比三里槐村缺水嚴重多了,那些沒人認的,多半是被家人賣掉的……
沅娘知道,雖然周嬸子和王陳氏說她是活菩薩,但她真的是嗎?
她自認自己沒那麼大的能力。
據說全國各地都在鬧旱,連科舉都停了,私塾停課了,謝庭義和趙文彬這段日子都在村裡溫書。
? ?求收藏和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