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站在村口,久久沒散。
那兩間破房子,就那麼空著了。
劉老歪一走,就像開了個頭。
三天後,孫瘸子家也走了。
孫瘸子腿腳不好,打井的時候沒少出力,可惜他家那口井一滴水沒出,錢白花了,力氣白費了,一家老小窩在屋裡唉聲嘆氣。
最後還是他婆娘陳氏拍了板——走!
走的那天,陳氏特意繞到沅孃家門口,站了一會兒。
沅娘正在院裡曬乾菜,看見她,放下手裡的活計:“陳嬸子?”
陳氏張了張嘴,半晌才說:“沅娘,那十文錢……嬸子不該來鬧的。”
“你做得對,是嬸子糊塗。”
沅娘看著她,沒說話。
陳氏低下頭:“嬸子要走了,往後……往後怕是見不著了。”
“你……你好好的。”
沅娘走到門口,看著陳氏。
她臉上帶著疲憊,眼神卻比那天來鬧事時清明瞭許多。
沅娘沒說多餘的話,只說:“嬸子路上小心。”
陳氏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沅娘,那十文錢……嬸子記著。”
“要是……要是嬸子在外頭混出頭了,回來還你。”
話雖這麼說,可陳氏自己心裡都沒底。
孫瘸子一家在三里槐村也住了好幾代了。
祖上好幾代都埋在這,忽然說要背井離鄉,能不能帶著全家人全須全尾地活下去還不知道呢……
更別提,能不能混出頭了……
沅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浣娘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輕聲道:“姐,陳嬸子……其實也不壞。”
洗娘嘴巴快,“二姐,這就叫不壞了?她當時上門來要錢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嘴臉。”
“不過就是自己要走了,要臉,說兩句好話,想讓咱家念她的好。”
自從洗娘這丫頭會說話開始,浣娘就說不過她,只好點了點她的額頭嘆氣。
沅娘沒說話。
她知道,這世上的人,壞不到哪兒去,也好不到哪兒去。
都是被日子逼的。
孫瘸子家走了以後,又有幾家跟著走了。
有去投奔親戚的,有聽說哪邊日子好過就盲目跟去的,也有實在沒辦法,只能出去碰運氣的。
村裡一下子空蕩了許多。
據說,臨近的那些小村早就已經空了。
到了炊煙要升起的時候,空空蕩蕩的,連盞燈都沒有,怪瘮人的。
那些沒走的,心裡更慌了。
糧價一天一個樣。
鎮上糧鋪的米,從上個月的三十文一斤,漲到五十文,又漲到八十文。
有人咬牙買了,有人捨不得買,有人想買卻已經買不起了。
沅孃家的糧缸,只有半缸了。
但即便是這樣,也比村裡其他人家強多了。
這部分都是程宴早些時候,趁著辦酒席的機會買的。
買回來就堆放在地窖裡。
糧缸故意沒放滿,要不然太扎眼了。
十一月二十八,村裡又走了一戶。
是村北的鄭老七家。
他家跟鄭平安家是親戚。
他家三口人,鄭老七,他婆娘,一個十四歲的閨女叫春妮。
鄭老七老實巴交,種了一輩子地,旱災來了,地裡顆粒無收,他天天出去打短工,可旱成這樣,誰家還僱工?
那天早上,村裡人看見鄭老七帶著春妮往村口走。
春妮眼睛紅紅的,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婆娘跟在後面,一直抹眼淚。
有人問:“老七,這是去哪兒?”
鄭老七沒吭聲,低著頭往前走。
他婆娘哭著說:“去鎮上……把春妮賣了……”
問話的人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這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誰會賣兒賣女?更何況,春妮都那麼大了,正經都能說個婆家了……
這個時候把她賣了,能賣到甚麼地方去?
鄭老七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婆娘一眼,想說甚麼,嘴唇抖了抖,終究沒說出口,轉身繼續走。
春妮始終沒回頭。
沅娘從後山下來,正好遇見這一幕。
她站在路邊,看著春妮從她面前走過。
春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空的。
沅娘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叫住鄭老七,想說甚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甚麼?
說別賣閨女,我幫你?
可她能幫幾個?幫了鄭老七,還有王老八,李老九,幫得過來嗎?
春妮的身影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村口那條土路的盡頭。
沅娘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程宴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側。
良久,沅娘開口,聲音有些啞:“程宴,你說……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程宴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路,沉默片刻:“總會過去的。”
“過去?”
沅娘苦笑,“過去了,春妮也回不來了。”
春妮比她大兩歲,是一個勤快寡言的女孩,從小就很懂事,幫著父母幹活。
沅娘記得,小時候她跟春妮一起上山摘過野果子,採過蘑菇也摘過野菜。
只不過,春妮做這些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給家裡多攢些糧食。
可沅娘……
趙秀才那時候還活著,沅孃家不愁吃喝,所以她就是上山去玩。
那時候,她把自己摘的野菜都給春妮,春妮一臉感激,從那以後去後山,她都會叫她。
再後來,秀才爹死了,沅娘才明白,為甚麼一把野菜,春妮就會高興成那樣。
因為多挖一捧野菜,也就意味著她家人能多吃一口,不捱餓。
她聽說,原本年初的時候,鄭老七夫婦在給春妮尋摸親事了。
中秋的時候定下了一戶人家……
春妮不是定下人家了嗎?
不遠處的李寡婦走過來,似乎是猜到了沅孃的想法。
她先是嘆了一口氣,“春妮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未婚夫家,說是去南邊投奔親戚去了。”
“這年頭,家裡人都吃不飽,更犯不著多帶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兒……”
……
程宴沒說話。
沅娘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咱們的糧……還能勻出多少?”
程宴看著她:“你想幫鄭家?”
“幫不了。”
沅娘搖頭,“春妮已經被帶走了,幫了也回不來。”
“我是想……”她頓了頓,“萬一再有這樣的人家,咱們至少……”
她沒說下去。
程宴懂了。
“糧食夠。”他說,“省著點,能撐到明年開春。”
沅娘點點頭,繼續往回走。
走了一截,忽然又說:“程宴,你知道嗎,剛才春妮看我的眼神……跟我爹走後,我娘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程宴一怔。
“我爹剛走那會兒,我娘也是這種眼神。”
沅娘聲音很輕,“空空的,甚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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