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幾乎是秒懂沅孃的意思。
他們之前跟乾孃說好了,要是打了井,最終旱情過於嚴重,就舉家搬到深山裡面去住。
所以得提前踩點。
他只是沉默片刻,就點了點頭,“也好。”
沅孃的聲音壓低:“這種事怕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咱們得找時間多去幾次。”
“等找到合適的地方,提前做好佈置,也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程宴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
“你想找甚麼樣的地方?”
“隱蔽,乾燥,離水源近。”
沅娘掰著手指頭數,“最好是有個天然的山洞,實在不行就自己挖個地窖。”
“洞口要小,容易遮掩。”
“裡頭要寬敞,能放糧食和傢伙什兒。”
程宴想了想:“後山深處我探過幾次,往西走五六里,有片崖壁,上頭有不少裂縫。”
“有些裂縫挺深,能進人。”
“明天去看看?”沅娘眼睛亮了。
“好。”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商量著要多帶幾個人。
霍榮穩重,霍華心細,馮獵戶膽子大,熟悉山路。
程宴還提議帶些工具,萬一要挖洞,能直接動手……
五日後,一切準備妥當。
霍榮、霍華、程宴跟著馮獵戶進山探路,沅娘本也要去,被程宴攔下了。
“你在家等著。萬一有事,咱們回來跟你商量。”
沅娘想想也對,便留在家裡,照常管家務。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
十月已經過完,十一月也見了底,老天爺愣是一滴雨沒下。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葉子落得精光,枝椏光禿禿地戳著天,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樹下的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起先還能打上來半桶,後來只剩桶底一層,再後來,打上來的全是泥漿。
沅孃家的井在後山,深,出水量大,倒是沒受太大影響。
但村裡那些新打的井,就沒這麼幸運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王老根家那口。
那口井當初打了一丈八,出水的時候王老根高興得放了一掛鞭炮,逢人就誇程宴有本事。
可不到半個月,水就越來越淺。
起初還能打兩桶,後來只剩一桶,再後來,桶放下去,提上來只有桶底一層泥湯。
王老根蹲在井邊上,一袋接一袋抽旱菸,臉黑得像鍋底。
他婆娘王陳氏在邊上唸叨:“讓你當初多挖兩尺,你不聽,非說到了一丈八就夠了。”
“現在好了?水呢?”
王老根悶聲道:“當時挖到底下是岩層,再挖得炸石頭,咱哪有那個錢?”
“那現在怎麼辦?沒水喝,等死?”
王老根沒吭聲,站起來,往後山方向看了半晌,忽然說:“我去找程宴問問。”
王陳氏一把拉住他:“問甚麼問?人家又不是沒教過你。”
“那會兒讓你往下挖,你說費錢費力氣,現在沒水了,你去找人家,人家能有甚麼辦法?”
王老根甩開她的手,悶頭走了。
程宴正在後山井邊幫忙修絞盤,看見王老根來,沒等他開口就說:“王叔,你家那口井,當初我就說過,底下是岩層,水脈淺,撐不了多久。”
王老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程宴放下手裡的工具,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現在補救還來得及。”
“往下再挖三尺,穿過岩層,下面的水脈更深,能撐得久些。”
他沉默片刻,“就是費工費錢。”
王老根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三尺……得多少錢?”
“僱人挖,一天三十文,加吃飯,至少得三四天。”
“炸藥得從鎮上買,二兩銀子起步。”
程宴頓了頓,“王叔,你自己合計合計。”
王老根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二兩銀子,他家拿得出。
可那是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的,真要砸在井裡?
可問題是,即便是花了這些錢,這口井又能撐多久?
他蹲了半晌,站起身,朝程宴點點頭,悶聲走了。
程宴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李二牛家的井,也出事了。
不是沒水,是塌了。
李二牛當初為了省錢,護壁做得馬虎,竹筒只往下放了兩節。
結果那天夜裡,井壁突然塌方,把兩丈深的井填得只剩一丈,打水的轆轤都埋進去了。
李二牛蹲在塌了的井邊上,一聲不吭。
他婆娘在邊上哭,一邊哭一邊罵:“讓你多花幾個錢你不聽,現在好了?井沒了,錢也沒了!”
李二牛悶聲道:“錢是沒了,人還在。”
“人在有甚麼用?沒水喝,等死?”
李二牛沒吭聲,站起身,往後山方向去了。
程宴聽了他的情況,沉默片刻:“二牛叔,那口井廢了。”
“底下已經塌了,再挖也是鬆土,白費力氣。”
李二牛愣住:“那……那怎麼辦?”
程宴想了想:“你家後院那個位置,其實不適合打井。”
“當初我就說過,讓你換個地方。你不聽。”
李二牛低下頭,不說話了。
程宴嘆了口氣:“這樣吧,你回去重新選址,我來幫你看。這回別省錢,護壁做好些。”
李二牛抬起頭,眼眶有些紅:“程宴,叔對不住你……當初沒聽你的話……”
程宴搖搖頭:“別說這些。先打井要緊。”
王老根和李二牛家的井出事,像瘟疫一樣在村裡傳開了。
那些當初跟風打井的人家,個個開始心慌。
有水的怕水乾,沒水的怕再打也是白費。
一時間,村裡人心惶惶,見面第一句話從“吃了嗎”變成了“你家井還有水嗎”。
村口的大槐樹下,每天都有三五成群的人聚著,議論聲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股焦躁。
“我聽說老河村那邊,十口井榦了七口,剩下的三口也快見底了。”
“可不是麼,我孃家在上坡村,說他們村已經有人開始往南邊跑了。”
“往南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地在這兒,房子在這兒,跑哪兒去?”
“命都快沒了,還要地幹甚麼?”
這話一出,眾人沉默。
半晌,有人小聲說:“我聽我妹夫說,他鄰居的表舅在南邊,那邊今年雨水還行,莊稼沒收成也餓不死人。他正琢磨著投奔去。”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他這幾日正收拾東西呢。”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再說話。
五日後,那個說要投奔南邊表舅的人家,真走了。
是村西頭的劉老歪。
他家三代單傳,就剩他一個光棍漢,無牽無掛,說走就能走。
臨走那天,他揹著一個大包袱,站在村口跟人告別。
“劉老歪,真走啊?”有人問。
“走。”
劉老歪咧嘴笑,“不走等死?你們不走,我走。”
“你走了,你那兩間破房子怎麼辦?”
“誰愛要誰要。”
劉老歪擺擺手,看上去瀟灑極了,“命要緊還是房子要緊?”
有人還想說甚麼,劉老歪已經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通往鎮上的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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