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那個小泥爐,是平時燒水用的,四面透風,火難生得很。
柳氏看著,眼圈就紅了,但還是點點頭:“……行。”
她抱著藥罐去了院裡,蹲在小泥爐前生火。
柴是溼的,煙大,嗆得她直咳嗽。
生了好半天,火才勉強起來,藥罐架上去,火苗卻奄奄一息的。
林氏從堂屋出來,看見這一幕,眉頭皺了皺,卻沒說甚麼,只對屋裡喊:“俞氏,給你柳嬸子拿個凳子,別老蹲著。”
俞氏應了一聲,半天才磨蹭著拿了個破凳子出來。
柳氏坐在那兒,守著那簇小火苗,眼淚吧嗒吧嗒往藥罐裡掉。
屋裡,毛氏湊到林氏耳邊,小聲道:“娘,這藥味兒真難聞。”
“而且我聽說……柳嬸子這藥得長期吃,一個月就得半兩銀子。”
“她要在咱家住久了,這藥錢……”
林氏心裡也在盤算這個。
她讓柳氏住下,本是想拿捏沅娘,順便落個照顧族親的好名聲。
可等柳氏真住下了,才發現問題不少。
柳氏又不是族裡那些鰥寡孤獨的,人家可是有兒女的。
最重要的是,柳氏這病懨懨的樣子,天天熬藥,確實是個負擔。
總不能叫他家再去負擔她的藥錢吧?
那就是一個無底洞!
他家可不是聖人!
“再住兩天。”林氏低聲道,“等沅娘那口井徹底沒戲了,看她還有甚麼臉硬氣!”
“到時候再讓柳氏回去,好好管管她閨女。”
正說著,院外有人敲門。
是隔壁的孫婆子串門來了。
“喲,宏文媳婦兒怎麼還在呢?”孫婆子一進門就看見柳氏蹲那兒熬藥,“這臉色怎麼比前幾天還差?沒歇好?”
柳氏勉強笑笑:“還……還好。”
孫婆子跟林氏進了屋,坐下就嘀咕:“不是我說,你接這麼個病秧子在家,圖啥?她閨女都不管她,你操哪門子心?”
林氏嘆氣:“都是族親,我能看著不管?再說了,她也是可憐,被閨女氣得……”
“要我說,就是慣的!”孫婆子撇嘴,“閨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當孃的非得攔著,這不自找氣受?”
“你看我家那兒媳,我啥都不管,愛幹啥幹啥,我省心,她也樂呵。”
兩人說著閒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裡的柳氏聽見。
柳氏低著頭,藥罐咕嘟咕嘟響,蒸汽燻著她的臉。
她想起沅娘那天冰冷的眼神,想起浣娘、洗娘失望的表情,想起阿顯伸著小手,去要浣娘抱,不要她抱……
她當時也是賭氣,一口氣梗著,就想著硬氣一些。
可不知怎麼的,反而覺得自己像是那個被人拋棄,無家可歸的人。
藥熬好了,她倒出一碗,黑乎乎的,冒著苦氣。
她端著藥碗,卻半天沒喝。
這藥,真的有用嗎?
喝了這麼久,心還是慌,還是怕,還是夜夜夢見丈夫責備的眼神。
柳氏就想起,沅娘雖說對她冷淡,其實還是孝順的。
自從相公去後,她就不管家了,家裡的吃喝都是她在操持,這麼點大的孩子,不僅要管著弟弟妹妹,還知道給她備著蜜餞。
浣娘每回送了藥來,都會給她塞一顆蜜餞。
那藥物雖苦,可吃了蜜餞,好似就不苦了。
院外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是趙家的孫子們在玩耍。
笑聲歡快,襯得她這院子角落更加冷清。
柳氏忽然想起,阿顯也很久沒這麼笑過了。
自從旱情重了,家裡氣氛總是沉沉的。
只有沅娘在時,孩子們才會鬆快些……
“嬸子,藥涼了。”俞氏從灶房探頭,語氣不耐煩。
柳氏回過神,端起碗,一口氣把藥喝了。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心裡。
她放下碗,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第一次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後山井邊,又是另一番景象。
有了工具,井挖得更快了,已經到兩丈五深了,水滲得越來越快,雖然還是渾的,但已經能看出水量不小。
程宴讓人做了個簡易的過濾池。
用三層細紗布包著木炭和沙子,滲出來的水經過過濾,竟然清澈了許多。
霍榮舀了一瓢,嚐了一口:“嘿!甜的!”
眾人都圍過來看。
過濾後的水清澈見底,在木瓢裡晃盪,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激動道:“宴哥,這成了!這口井成了!”
程宴也露出笑容:“再挖深些,水量能更大。不過現在這樣,應急已經夠了。”
訊息很快傳下山。
村裡人將信將疑,有膽子大的跑上山看,親眼見了那過濾後的清水,都嘖嘖稱奇。
“真出水了?”
“看著還挺清!”
“後山真能打出水?”
王寡婦也聽說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裡還硬:“現在出水有甚麼用?得看長遠!萬一過兩天又幹了呢?”
但這話,信的人少了。
傍晚,沅娘從山上下來,路上遇見幾個村民,態度明顯不同了。
“沅娘,下山了?井怎麼樣了?”
“聽說出水了?真的假的?”
“要是真成了……能不能……也幫我們看看,哪兒能打井?”
沅娘一一應著,神色依舊平靜。
回到家,浣娘已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雜糧粥,一碟鹹菜,但桌上多了一碗蒸蛋羹。
“哪來的雞蛋?”沅娘問。
浣娘小聲道:“娘……娘讓人送來的。”
柳氏讓俞氏送了十個雞蛋過來,說是給阿顯補身體。
沅娘看著那碗黃澄澄的蛋羹,沉默片刻,對浣娘說:“給阿顯吃吧。”
夜裡,程宴從井上回來,帶回來一竹筒過濾過的井水。
沅娘嚐了一口,清甜,帶著山泉特有的甘冽。
“這水好。”她說。
程宴點頭:“省著用,夠十幾戶人家每天打兩桶。若是再多打幾口……”
“打。”沅娘斬釘截鐵,“趁熱打鐵。趙家那邊……暫時顧不上使絆子了。”
確實,井出水了,趙家那些瞎折騰的論調不攻自破。
村裡人現在議論的,是沅娘那口井真成了,是程宴那後生有點本事。
他們也開始琢磨著打井。
畢竟這天大旱,沒水人會渴死,莊稼也會旱死。
沒莊稼沒糧食,人更加活不下去了。
風向,悄悄變了。
而趙家院裡,柳氏躺在床上,聽著外頭趙家人壓低聲音的議論:
“真出水了?”
“沒想到……”
“那咱們是不是也該……”
她翻了個身,面對牆壁,眼淚無聲滑落。
那口井,真的成了。
而她這個當孃的,卻住在別人家裡,聽著別人議論自己女兒的能耐。
藥碗還在床頭,已經涼了。
? ?求推薦票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