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身子骨素來柔弱，在家素來都是關在屋裡甚麼都不做的。
趙秀才在時，也捨不得她吃苦，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
實在做不了，就找村裡那些婆子做。
趙秀才在村裡開私塾，雖說收束脩，但那些束脩不高，惠及的村裡人多，因此很受人尊敬。
他家找人幹活，有的是相熟的嬸子婆子願意來幹。
甚至還願意白乾。
但趙秀才從不讓人白乾，就顯得人更仁義了。
因此，按照林氏的說法，就是柳氏養得一身懶病。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本來，趙秀才和柳氏的那些丫頭願意慣著，她也管不著，如今柳氏在自家住著，林氏可從不慣著。
柳氏在趙懷民家白吃白住，還要熬藥用柴火，兩個媳婦年輕，更不可能慣著。
成天在家裡摔摔打打罵罵咧咧。
柳氏只是性情柔弱，又不是腦子不好，自然明白自己在這裡不受歡迎。
可她還想等著沅娘來接她回去，因此只能厚著臉皮待在趙懷民家。
俞氏和毛氏已經摸準了柳氏的作息。
每日申時，她都要小憩半個時辰。
藥喝完了，飯也吃過了，院裡正安靜，是說話的好時候。
這日申時，兩人搬了小板凳，就坐在柳氏窗根底下，手裡納著鞋底，話匣子敞開了。
毛氏先嘆了口氣，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窗縫：“大嫂，你說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咱家統共三間廂房，一間堆著糧，一間給柳嬸子住著，咱娘想存點新打的豆子都沒地兒放。”
俞氏手上針線不停，壓低聲音卻故意讓每個字都清晰：“誰說不是呢。”
“昨兒我還聽咱娘說，那屋原本打算開春給文彬住的。他在鎮上讀書，每旬回來一趟，總得有個像樣的屋子。”
“這下倒好，讓人佔了。”
“文彬回來住哪兒？”
“跟成武擠唄。”
“成武那脾氣，你不知道？嘴上不說，心裡能痛快？”
俞氏頓了頓，“再說了，柳嬸子那病，天天熬藥，滿院子都是苦味。”
“前兒孫婆子來串門，還問咱家誰得了癆病，我臊得差點沒鑽地縫。”
毛氏嗤笑：“癆病？她那是富貴病！”
“在自家當太太當慣了，有人伺候著，有閨女養著，偏要跑咱家來裝可憐。”
她把鞋底翻了個面，用力紮了一針，“要我說，就是賴著不走。”
“人家親閨女都不來接，咱憑甚麼供著？”
“話不能這麼說。”俞氏假意勸道，“到底是族親，咱娘心善，抹不開面子。”
“心善？”毛氏聲音尖了些，“咱娘那是心善嗎？那是被架住了下不來臺！”
“當初讓她來，是想給沅娘那丫頭點顏色看看，誰知道那丫頭真把井打出來了？
“現在好了，柳嬸子住這兒，沅娘壓根不聞不問，咱們倒成了冤大頭！”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這是實話！”毛氏故意提高嗓門，“她閨女都不管她，咱們管了這麼多天，柴火費了多少，糧食費了多少，她心裡沒數？”
“還天天要熬藥，那藥味燻得我頭疼，做飯都沒胃口！”
俞氏嘆了口氣：“熬藥倒還好，就是這米糧……她住這些天，總不能讓她白住白吃。”
“可咱家也不是開善堂的，對吧？”
“可不是麼！昨兒我稱了稱，米缸少了小十斤！她一個病秧子，能吃多少？還不是天天熬粥熬藥的，米都讓她糟蹋了！”
“那能怎麼辦？總不能趕人吧？”
“怎麼不能趕？”
“要我說，就直說。”
“嬸子，您身子好些了，該回家了。您閨女還在家等著您呢。”
毛氏學著柳氏的語氣，尖著嗓子，“她要是說沅娘不來接，咱就說，那您就自己回去唄，那是您自個兒的家，還要人請？”
屋裡，柳氏攥著被角，指甲幾乎要把粗布摳破。
她側躺著，面向牆壁，眼淚無聲地淌進枕頭裡。
窗外的每句話都像針，一根根紮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動，不能出聲。
一旦讓她們知道她醒著，聽見了，這臉就徹底撕破了。
她還能去哪兒？
灰溜溜地自己走回去？
沅娘會來接她的！
一定會的！
她是親孃，沅娘總不能真不要她……
窗外，毛氏又換了話題：“哎，聽說沅娘那口井，水量越來越大，一天能打二十多桶水了。”
俞氏酸溜溜道：“可不是麼，唐家，霍家都跟著沾光，天天從山上挑水下來，省得跑三里地去挑河水了。”
“咱家要不要也去打點？”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俞氏冷笑，“當初咱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人家是瞎折騰，現在去討水，不是打自己的臉？”
毛氏嘆氣：“也是……唉，誰知道那程宴真有這本事。”
“有甚麼本事？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俞氏嘴上硬，語氣卻虛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天色漸暗，收了鞋底回灶房做飯去了。
窗根底下安靜下來。
柳氏翻過身，望著房梁，眼淚還在流。
她想起沅娘那天在趙家堂屋裡說的最後那句話：“娘，您回哪？”
她選了這裡。
如今，這裡也不要她了。
與此同時，沅孃家院裡，晚飯剛擺上桌。
雜糧粥，蒸紅薯，一碟醃蘿蔔，還有一碗中午剩的燉菜。
是馮家送的山雞肉，程宴和霍榮他們昨日在山上套的。
阿顯坐在浣娘懷裡，拿小木勺舀粥喝，吃得滿嘴都是。
溪娘小聲問他好不好吃，他使勁點頭。
沅娘默默吃著飯，沒說話。
洗娘扒了兩口粥，忽然開口：“姐，娘還在趙家呢。”
桌上安靜了一瞬。
沅娘放下筷子，看著洗娘：“你想去接她？”
“我才不去！”洗娘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聲音帶著委屈，“她跟著趙家人欺負咱們，把糧食都搬走了，憑甚麼要咱們去接？她不是覺得趙家好嗎？那就在趙家待著唄！”
溪娘小聲說：“可娘身子不好……趙家會不會不好好照顧她……”
“她自找的！”洗娘氣鼓鼓的，“姐成親她都不出來，跟林氏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
“現在知道自家好了？晚了！”
浣娘一直沒說話，輕輕拍著阿顯的背。
等洗娘說完了，她才輕聲道：“姐，我不是心軟。”
沅娘看向她。
浣娘垂下眼：“我是怕……外人說起來不好聽。”
她頓了頓，聲音細細的：“娘在族長住得越久，外人越會說咱們不孝。”
“明明是娘自己走的，可外人只會說，趙秀才家幾個閨女把親孃逼走了，不管不顧，讓娘住別人家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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