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俱樂部,隊員們揮灑汗水,在跑道肆意訓練。
作為主教練,於海看著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感覺自己也年輕不少。皺紋深深刻在額頭,半邊頭髮愁白了,他撓撓頭,頭髮掉下不少。
塑膠坑坑窪窪,有些地方裸露褐色泥土,室內沒有空調,夏天熱的中暑,冬天還好些,運動時,身體暖和。
於海愁眉不展,強撐起精神。學員們即將去東北參加全運會選拔賽,不能影響他們的心情。
臉上的笑醜陋,牽強。與便秘一樣,笑容怎麼擠只有一點點。
學員們跑完一圈,高枝漫身上衣服都溼了。她是出汗體質,之前看中醫,喝了幾副藥,沒有效果。
學員們叉腰,喘氣,排成一排,等待教練的指點。
於海放下手機,“你們表現的都不錯,但想要在全運會選拔賽取得好名次,還得努力。”
學員們點點頭,高枝漫喝了一口氣,吐在地上。在低溫中,各個如剛出鍋的饅頭,升騰熱氣。
“好了,沒甚麼對你們說的,休息一下,繼續訓練。”於海乾巴巴憋出來一句。
打發走學員,這個三十歲的男人有了五十歲的容顏。於海手背在身後,在跑道旁踱步,兩條腿鬆鬆垮垮的邁出。
近些年,很多俱樂部,訓練隊收入不景氣。有實力的參賽選手要麼是體育世家出生,要麼家庭富裕,壓根不缺錢。
省以下的訓練隊年年虧本,他們的收入只有廣告,代言費,贊助商投資。沒有種子選手,比賽沒有看點,拉不到投資。
林水俱樂部是眾多苟延殘喘的一員。即便這是於海一手創立,他動用一切人脈,只給學員找到這種跑道將就。等這個季度的租期結束,他們不知道要去哪。
於海抱頭蹲下,手掌使勁摩擦頭皮,摩擦扎人的短髮。他不想讓俱樂部解散,這是他的年輕歲月,是他的驕傲。
曾經的林水俱樂部風光無限,年年都有實力強橫的運動員,考入北體,獲得全國,全亞洲冠軍。那時的於海,到哪裡被稱一句“於哥”。可是,等運動員名利雙收時,被資力雄厚的協會挖走。
體育的門檻越來越高,漸漸成了普通人玩不起的路。即便有天賦的人,被發現時年齡已經很大了,不適合吃體育這碗飯。少部分及時被發現的孩子,因為家長不瞭解這方面,扣住孩子,不允許練體育,就要去高考。
於海心裡憋著一口氣,散不出,擠壓心臟,疼的難受。
嘗過輝煌的滋味,又豈會心甘情願維持現狀,最可笑的是,馬上,維持現狀也做不到。
手掌死死扣住膝蓋,彷彿不知道疼,指尖洞穿褲子,沒入面板。一顆珍珠大的眼淚,撞到鼻尖,碎在塑膠上。
二顆,三顆……無數顆。健壯剛強的漢子,窩囊的哭泣。
想到甚麼,於海慌亂抬頭,轉臉張望。學員們在跑道上追逐,黑的訓練服連成一段綢布,沿著跑道一圈圈飛舞。
“教練。”
突然響起的動靜,嚇得於海摔了屁墩,他安撫砰砰跳的心臟。抬眼一瞧,原來是高枝漫。
“你呀,怎麼不去訓練,偷懶是不是?就你最不服管教,等你媽來,我讓她好好教訓你。”於海音量拔高,先發制人。
他麻利的從地上站起,手指高枝漫,不成體統,肆意妄為的臭孩子。
“你哭甚麼?”高枝漫可不管他的色厲內荏,單刀直入問。
“我眼睛進沙子了,你有意見。”於海兩把擦去眼淚,手扶著後腰,驅趕高枝漫訓練。
“有意見,你騙人。”高枝漫每句話紮在於海心裡,她才不給他留面子。
“你個不聽話的小丫頭,看我……看我打你。”於海臉上全是被戳穿的羞惱,他揚起巴掌,咬緊後槽牙,恐嚇高枝漫。
高枝漫摳摳耳朵,彈開小拇指頂端的耳屎。
“真煩你們大人,總以為不說,就是為孩子們好。你那拙劣的演技,誰看不出俱樂部有情況。我盯你半個月了,從實招來。”
於海梗著脖子,臉上一副你說甚麼,我聽不懂。意圖矇混過關,抵死不承認。
“說吧,缺錢還是缺甚麼,我看看有沒有辦法。”高枝漫右手放在於海的後脖頸。
“去你的。”於海轉身,拍掉高枝漫放肆的手。“高枝漫,你不服從管教,罰你加練。”
高枝漫白眼翻上天,威脅這種東西,她老早就不怕了。
“死不承認,回頭吃虧的是你,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
高枝漫學著於海的走路姿勢,慢悠悠,向前甩腳,腳底在地上站穩,身體重心放在前面那隻腳,再把另一隻腳往前甩。
“唉等等。”於海在腦子飛快過了一遍,“如果你能進入這次比賽前三名,我們俱樂部就有生路,不然解散。”
前三名。高枝頭將肺裡的空氣全部撥出,深深地吸進新空氣。
這個不好拿。進入體育這個圈子,高枝漫才知道甚麼叫天賦怪。有天賦,又努力的人才比比皆是。很多人從五六歲開始練體育,高枝漫十三歲才走進這個圈子。在俱樂部還好,外出參加比賽,任何一個不起眼的人,完全能做到輕鬆打敗高枝漫。最好的一次,她才第七名,怎麼比?
於海可不這樣想,當初在青虹體育館,雖然林水俱樂部極難簽到有潛力的選手,可他仍然看出高枝漫是個有潛力的好苗子。大部分入圍選手對這個圈子很瞭解,除了元滿三人是另類。就是這個資訊差,讓於海撿漏了高枝漫。
於海對他的眼光向來自信,否則哪有過去的輝煌。
“教練,我們的隊服甚麼時候確定?”高枝漫輕咳,她不願和於海炯炯有神的目光對視。
“唉,沒錢啊。”於海移開視線,這回輪到他不敢看人。
“我們身上的訓練服,很掉價。”
這套黑色訓練服,是春季比賽穿的,經過兩個季度蹂躪,皺皺巴巴,有些人的訓練服早爛成破布,穿著自己的衣服。
“日後再說吧。”
訓練館左胸的“林水”,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