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三輪開在熟悉的路上,元野駛入村子。
村子靜悄悄,素日老人們的聊天地,村頭大槐樹下,不見一人。
元野停下車,眼睛泛起迷茫的薄霧。人去哪了?村裡有甚麼她不知道的集體活動?
帽子一邊撩起,露出軟糯的耳朵,聆聽村裡的動靜。別說人聲,雞鳴狗吠也聽不見。
元野坐上駕駛位,車輛開入村子。她打算先去找葛強軍,只認得他家的路。
家家大門閉合,鎖在門外掛著,閃爍寒芒。
都不在家,這就更奇怪了。
元野收回視線,接下來的路,得認真對待,路面太窄,車子稍不留神,會在兩邊的牆上刮擦傷痕。
拐了一個彎,元野見前面有一個背影在移動,不禁開心的喊:“前面的人,等一等。”
黃柿聽到動靜,止住腳步,回頭瞧見是外地丫頭,等著她過來。
“大爺,村子人去哪裡了?”
“去雞籠家了。”
“雞籠?”
“我們村一個低保戶,他今早被人發現死了,村裡人過去送送。”黃柿靦腆的笑著,他總是這樣,遇到人,樂呵呵。
“我也去看看。”電三輪在房子間蹦蹦跳跳,元野的屁股,一路上飛起落下。
到了雞籠家,院內,屋外站著好多人。元野隔著大大小小的帽子,透過縫隙去看。
雞籠的生活,比元野想象的更拮据。石塊壘的院子,高度才到元野肚子。門口被一塊木板擋住,只要人有心,抬腳便能跨過去。
院子倒挺乾淨,明顯看出有一塊打理平整的地,用來種小菜。落葉罕見,只有幾片藏在鞋底下。
元野觀察其他人,老人們的神情出乎意料。他們不悲傷,平靜的宛如結冰的河水。每個人沉默的站著,彷彿等待死亡很久了,做好準備,當它來臨,準備有了用武之地。
一聲厲喝,老人們自發朝兩邊站,給了元野絕佳觀察的機會。
雞籠躺在一塊陳舊的木板上,看著是卸下房門的一半,勉強當成不稱職的棺材。
從領口來看,他應當把所有衣服穿上了,層層疊疊十幾件,最外面兩層佈滿外來的布料,縫縫補補湊活穿。鞋底是老舊的布鞋,黑色,鞋底薄如蟬翼,走兩步,碰上尖銳的石頭,鞋底洞穿。
理所當然,元野鼻頭一酸,難過的眼淚在眼眶儲存。這是她人生第二次面對死亡。這次比上次寧靜,卻依舊莊嚴。眼前被蒙上一層灰色的蚊帳,死亡的粒子在空中碰撞。
凝視雞籠一身爛衣服,一個大膽的念頭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給他一件衣服吧,讓他體面的離開。可是,國內對死人抱有嚴重的忌諱,給他一件衣服,元野的商品就變成“死人同款”,十里八村,哪有人會買。
元野沒有資格替雞籠做決定,沒有資格強迫其他老人幫雞籠風光大辦——穿壽衣,送花圈,舉辦白事,請人吹吹打打,購買墓地。能幫人收屍,送去火葬場,已經做的不錯了。
送不送衣服?元野咬著嘴唇,糾結不已。
葛強軍從家裡翻出兩塊白布,上面粘著麵疙瘩。是他媳婦兒平時用來和麵,蒸饅頭的布。
他展平,蓋到雞籠身上。
“等一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元野手上捧著一件棉襖,跨步走過去。
“大爺,我送給雞籠大爺一件衣服,讓他穿好了在上路。”元野水汪汪的眼眸,看的人心軟。
“別了,你這是好衣服。”葛強軍盯著棉襖,拒絕了。“我主動送給雞籠大爺的,等他去地府,見到家人有個交代。”
所有人不由得想到:一身破破爛爛的雞籠,在地下和家人相聚,他老婆哭得肝腸寸斷,心疼他活著時過得不好。雞籠父母把他的頭抱在懷裡,一直喊兒啊,兒啊。
那個瞬間,老人們平靜的眼底,匯聚淚花,幾個感性的老人,偷偷抹起眼淚,擦著眼角。
“大爺。”元野的淚放肆的流著,像一條蚯蚓,慢悠悠在臉頰爬過。
葛強軍吸吸鼻涕,哽咽著:“行了,行了,聽你的。來幾個人抬回去,幫忙換下衣服,擦把臉。讓雞籠體面的見家人。”
“我家有條褲子,不經常穿,給雞籠換上。”
“我兒子給我買了足力健,我今個給雞籠了。”說話的大爺,一臉肉痛,足力健多貴,是他最昂貴的鞋子。
“中中中,都去拿,去拿。”葛強軍解開脖子上的圍巾,綁在雞籠脖子上。
他蹲在雞籠身邊,絮絮叨叨:“對不起,老大哥,你生前,處事低調,弟弟不知道你缺甚麼,問你甚麼,你也不要。弟弟以為,你的日子可以。”葛強軍擦著眼角。
元野擰開水龍頭,水龍頭半天不吐水,水管凍上了。
“誰家有水,我能端一盆嗎?”
“我家。”
元野跟著一個老奶奶,回家打水。
在雞籠家找了一圈,被人提醒毛巾在哪。元野才敢相信這個破了四五個洞的布,是雞籠生前用的毛巾。
毛巾扔進盆裡,葛強軍挽起袖子,細細擦去雞籠的眼屎,灰塵。
等一切事情辦好,重新蓋上白布,四個男人抬起屍體。元野想去幫忙,但怕嫌棄是女人,在旁邊跟著吧。
火葬場的車停在村口,大家募集點錢,希望回頭把雞籠骨灰送回來。
元野掏出手機,掃了二十,替雞籠買個骨灰盒。
“丫頭,沒事,塑膠袋也行。”葛強軍見元野花大錢,善意提醒。
“沒關係的,沒有墓地,給骨灰一個好待遇。”元野檢視餘額,她真的怕掃碼時,賬戶提示餘額不足。
最近一直在花錢,一直在賠本。元野心裡咬著手帕,哭唧唧。
甚麼時候財神爺可以看看我?給我點希望吧,窮的活不下去了。
一行人返回,元野低垂著頭,替一個生命的逝去難過。
前面吵吵鬧鬧,包裝袋的聲音,牽引元野心絃。沒辦法,做服裝生意,對包裝袋的生意太熟了。
村裡的老人圍在電三輪旁,對著棉襖挑挑揀揀。
元野大跨步跑過去:“你們幹甚麼呢?”她蹙著眉頭,緊張的問。
“我覺得,死後買壽衣不划算,還不如買你的襖,暖和,洋氣。”
有人解答元野的疑惑,她目瞪口呆,脫口而出:“也不是人人都都天死。”
“那你還不快做點春天,夏天,秋天穿的衣服。”葛強軍抱怨,元野的生意太小,衣服不夠挑。
元野的生意,此後名聲大噪,一下子開啟了市場。